第二日天未亮,父亲把东隘的路牌交给了我。
那块木牌平日挂在前厅,梅家封路、开山、征调各房劳力,都要凭它传话。过去我可以定哪一段路该修,真正调人时,仍由父亲落牌。
这一次,他让我自己带走。
“石门因白水河而封,事情便还在你手里。”父亲道,“要调多少人,你自己定。出了事,也由你担。”
我接过路牌。
“我担。”
昨夜三寨的主事人离开前,我问遍了他们所知的山路。
四十多年前,石门驿路尚未拓宽,往来盐客走的是南岭。那条挑盐道贴着山腰绕过石门峡,可以直通东隘。后来鹰回崖落过一次石,路断了,向家又把石门驿路修得宽阔,挑盐道便渐渐荒下去。
梁里正年轻时走过两回,还记得入口。
天亮以后,我带着兄长、梅家二十名族人和三寨召来的四十余人到了石门山。
横木已经架在驿路中央。
山外堵着三十多匹骡马、七辆货车。两支商队在路边支起锅灶,十几名赶考书生则守着书箱和行囊。他们原定昨日借宿梅家,今晨从东隘往西南去,如今连梅家的门都进不了。
向德昌坐在横木后面。
他身旁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石门驿路的关簿。
“梅姑娘来得正好。”他说,“把白水坪、槐溪口、河湾昨夜送去梅家的水册退回来,三寨仍按向家的章程分水,我现在便撤横木。”
梁里正站在我身后,握紧了手里的锄柄。
我道:“三寨已经议定共用白水河,水册不会退。”
“那便等吧。”
向德昌抬手指向北面。
“也可以绕北岭,多走六日,照样能进云诏。”
赶考队伍里有人问:“北岭的路能过车马?”
答话的是一名年轻书生。
他二十岁上下,穿一身青色长衫,衣袖为行路束紧,身旁放着两只沉重书箱。一路风尘落在鞋面与衣摆上,眉眼却很清明,人也站得端正。
向家的管事道:“商旅常走,自然能过。”
年轻书生道:“我们昨日经过北岭分道口,路牌倒在泥里。向北去的车辙只进不出,近几日应当无人从那边回来。若只是听说能过,恐怕不足以让几十人改道。”
我循声望去。
他也正望着我。
我们中间隔着向家的横木、往来走动的商旅和几十匹躁动不安的骡马,目光却正正碰在一处。
山中有人走近,我往往先觉出脚下哪块土受了力,身上又带来哪一处草木的气息,然后才会留意那个人。
但他开口时,我先听见了他,只听见他。
满山杂乱的声音都还在,他却从那些声音里分了出来。
我望着他,横木前的争执仿佛离远了一层。他也久久未曾移开目光,直到身旁的同伴碰到书箱,他才抬手向我行礼。
那一礼比先前对向家更郑重。
我尚且不知他的姓名,心里却先有了一个极清楚的念头。
我想知道他是谁。
管事沉下脸。
向德昌道:“阁下若不信,可以留在这里等。”
我道:“北岭昨日也受了水,山涧正在涨。人可以绕,车马未必能过。”
他朝我拱手。
“多谢梅姑娘明言。”
我走到等候的商旅面前。
“石门驿路一时不会开。我今日重开南岭挑盐道。日落以前,人和驮马可以进东隘;货车要再等三日。愿意等的,留在这里。担心误期的,也可以自行另择道路。”
一名商人望向连绵山岭。
“那条路已经断了几十年,一日能通?”
“能。”
向德昌道:“鹰回崖下埋着半条路。梅姑娘昨日才会引一线水,今日便要开山了?”
“我不开山。”我道,“我把原来的路找回来。”
梁里正带我们去了南岭入口。
昨日泄出的洪水冲走一层浮土,山脚露出几级窄小石阶。再往上,藤蔓和灌木遮住了去处,只能依稀看见几段垒在坡边的石墙。
路还在。
它只是被山重新收了回去。
我先带十个人上山。
兄长挑了两名熟悉南岭的猎户。梁里正带路。那名指出北岭车辙的书生也跟了过来,肩上搭着一卷长绳。
兄长问他:“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