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白水坪的三条溪在同一夜断了。
最先惊动我的,是中庭那方池塘。
天还未亮,池水忽然下沉半寸。东墙石隙仍在进水,水面却一寸寸往回收,像有一只手从池底扯住了它。
我披衣走到池边。
水形还在。
它被拦在了石门山后。
那几年,父亲已经把梅家两处隘口、四条田渠和三片山场陆续交给我照看。封哪一段路,何时开渠,春汛前从哪一房调人,我可以先定,再报给父亲。
可石门山不在梅家的山册上。
我回房取了灯,把舆图铺开。白水从乌藤山北麓出来,穿过石门峡,再分作三路流向槐溪口、白水坪和河湾。最南面那一支绕过东隘,最后汇进梅宅池塘。
如今,三支水一起断了。
我在石门峡的位置落下一点朱砂,去敲父亲的门。
父亲已经醒了。
他听我说完,先问:“能断定是有人拦水?”
“能。若是山体改道,地下几条细流不会一起回收。有人在石门峡封住了出水口,水正往山腹里渗。”
“石门峡是向家的地方。”
“我知道。”
“出了东隘,梅家不能替旁人作主。”
“可水若冲开石门峡,先淹白水坪,再撞进东隘。”我把舆图推到他面前,“它会回来找梅家。”
父亲提起灯,将我画出的几条水线看过一遍。
“叫上你兄长。天亮便去。”
我们尚未出门,白水坪的人先到了。
三个村寨来了二十多人,有人挑着见底的水桶,有人带来从溪床捡起的死鱼。最前面的梁里正六十多岁,鞋上沾满白泥,一进前厅便问是不是梅家修东隘时截走了水。
我将那条死鱼翻过来。
鱼鳃里全是细碎的石灰。
“水断在上游。”我说,“向家新筑了石堰?”
梁里正道:“筑了半个多月,说要引水灌北坡的梯田。昨夜才合闸。他们说只拦一半,谁知今早三条溪全干了。”
“堰有多高?”
“两丈上下。”
“石门峡两边都是青岩,两丈高的水无处可退,只会往岩缝和山腹里钻。带上各村能挖沟的人,先去石门山。”
梁里正望向父亲。
父亲道:“今日看水,听她的。”
出了东隘,沿途的溪床都露了出来。
河湾的妇人蹲在石缝边,用竹筒接仅剩的一线水。白水坪几口井旁已经排起长队。越靠近石门山,地面越湿,溪中却越干。水全渗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正午以前,我们到了石门峡。
一道石堰横在两山之间。
堰后蓄起大片碧水,最深处已经没过两旁树根。北侧新开了一条水渠,通向向家的梯田和山脚客栈。南侧原本的河道被木闸封得严严实实,石缝间只剩几处潮痕。
向家家主站在堰上等我们。
向德昌,四十多岁,身形高大,说话从不急。向家守着石门驿路多年,过往商队要在这里换马、补粮,北坡的几十亩梯田也是他召集族人一层层开出来的。
他见父亲带了人来,先拱手见礼。
“梅兄,白水坪的人若为断水而来,不必兴师动众。向家出钱出力筑了石堰,往后各村按田亩摊还筑堰的钱,水自然会放。”
父亲道:“今日同你说水的是她。”
向德昌这才转向我。
“梅姑娘知山识水,我早有耳闻。只是向家的堰筑在向家的地上,白水河的水该怎么分,也该由出力的人定。”
“你出钱筑堰,工钱可以同他们算。”我指向堰后,“这片水却不能再蓄。”
“为何?”
“堰底落在碎石层上。水已经从下面穿过去,进入南侧山腹。今日未时以前,南坡会先裂。山一旦滑下来,石堰与蓄水一起进白水坪。”
向德昌身旁的管事道:“修堰的石匠验过地基,打下去的木桩也都是整根。梅姑娘站在这里说几句话,便要我们放掉一夜蓄下的水?”
“可以先开一道尺宽的泄口。”我说,“水位落下三尺,再看南坡。”
向德昌摇头。
“闸门一开,白水坪的人必会抢水。向家花下的银钱、误下的农时,谁来承担?”
“若我看错,梅家赔你这一季种粮。”
父亲站在我身后,任我自己应下这笔赔偿。
向德昌看了他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