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白无常只签了半张单

“归什么料?”原魂先问。

水面里的声音不大,固定柜旁的医工却把柜灯调亮了一格。少年显然听见了,也明白那两个字指的是自己的身体。

白无常没有替山契司解释。他将候身预报背页完整摊开,原本被急腐墨盖住的条款逐行显色:商队山契附身,遇妖灾失命,魂身离断者,尸归契主折损;若入阴驿候身,转办不成仍归原料册。

契主栏盖着广济旧货线的转印,最终收件却是青州山契司第九柜。它只能证明这份纸宣称有归料权,不证明原主顾长安本人签过,也不证明商队一张运契能卖掉死后身体。

顾长安记得原主随商队前签过三张纸。第一张是车脚与食宿,第二张是雨损分担,第三张写途中遇盗、遇妖时货主先保货后保散客。那条已经苛刻,却没有“尸归契主”。记忆可能缺,原魂也未必记得每行小字,所以他们不能直接断言原契从无此项;但候身摘项若把“货损自担”扩成“人死归料”,必须拿原纸出来证明。

黑无常听完问:“阳间官契向来认印,你们为何此前没查?”

“因为借身单今晚才露出背页。”郑大年说,“当事人看不到的条款,不能反过来怪他没早申诉。”

白无常拿自己的接收影与现页对照。当年候身影只有正面,背页被标作“来源自存”,阴司为了加快跨界转办,默认阳司已完成本人核验。这项默认节省了一次来回,也正好让所有错误都在速度里获得合法外观。

“原契呢?”郑大年问。

“不在第七渡。”桑直答,“候身房只送了摘项。”

“没有原契,凭摘项就敢收身?”

“阴驿过去认阳司官印。”

顾长安听见“过去”两个字:“现在不认?”

“现在也认,但官印若与本人现身冲突,须回查。”桑直指向关渡机簧,“问题是回查规则改过,关渡机还是十一年前的旧齿。它只看有没有来源方撤印。”

没有撤印,身体便仍被当成第九柜送来的候物。白无常的两存令能保魂,不能替青州阳司放弃它声称的料权,所以只签得出半张。

桑直从旧柜底找出十一年前的关渡维修册。旧齿并非从来不能识别来源异议,只是需要一枚四角纸签:现身本人、原主本人、阳路见证、阴路收件各占一角。后来新簿改成双边印,北水驿封停后没有换机簧,于是书面规则已允许申诉,执行机关却仍只认识旧格式。

“谁负责换?”郑大年问。

“阴驿工房。”

“有报修?”

桑直翻到最后一页。俞六娘接手当年报过一次,回件写水驿已封、待重新启用时更换。今夜因陈岸案临时开门,阴驿只送了白灯和通知,没有送新齿。

这不是山契司的阴谋,也不是黑白无常的错,却正把所有人困在这里。郑大年把“临开未检关渡齿”另列阴驿责任,不因为眼下最可疑的是第九柜,便放过另一个真实疏漏。

桑直说四角旧签还能手写,只是多年未用,需从规库调格式。白无常以值殿印发急调,水面先吐出三张废式:一张仍把原魂写作亡物,一张要求契主同意异议,一张把现身列为受料人。直到第四张,才找到更早的“来源权争执保全签”。

纸很旧,边缘一碰便掉灰。它却是眼下唯一能让老机簧看懂的话。

黑无常看着机簧:“拆了。”

桑直道:“拆完今夜所有过渡页都失去关封,陈岸刚走的那一页也可能被打回。”

“那就卡这一齿。”

“卡齿等于改簿,需要来源异议或上司停令。”

“上司在哪?”

“你们值殿。”

黑无常闭嘴。他与白无常是原案经手,不是第七渡上司;若靠官阶硬压,只会把经手、裁决混成一处。

顾长安问能否向第九柜投即时问件。

桑直说能,但阳间已近丑初,山契司夜值未必受阴驿问。郑大年把青州公使院今夜行牌接到水镜上,以跨署急案发出:候身原主本人存世,现身正在使用,身权未裁,要求第九柜暂停归料并送原契影。

水镜吞下问件,吐回一枚红色“次晨受理”。

关渡等不到次晨。

原魂隔着水面问:“如果它现在收回,身体去哪里?”

桑直答:“阴路只收魂,不运阳身。归料会先撤借身保护,阳世身体失去魂籍锚定,之后由第九柜按契定位。”

“他会死?”

“可能。”

“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