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残阳如血，将棚户区染成一片惨淡的暗红。

铁头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在窝棚外的泥地上匆匆划了一个字：“来。”

岳定军没有多言，随他穿过两条逼仄的巷道，来到了棚户区北口。那里立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树下，那个卖花的老妇人正静静地站着。

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中插着一枝杏花。花苞半开，枝头还凝着几颗晶莹的露水，在这暮气沉沉的巷弄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岳定军的目光没有落在花上，而是锁住了老妇人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上一次见面，这双手稳如磐石。花还是那枝花，人还是那个人，手抖了，说明带来的消息重得连她都提不动。

老妇人将竹篮轻轻搁在树根上，从篮底抽出一方素帕递了过来。岳定军翻到背面，指尖摩挲过那处隐蔽的暗记，确认无误后递还。老妇人迅速将其收回袖中，压低声音道：“娘娘有口信——陛下昨日内批了一份礼部的折子。”

“什么折子？”

“礼部呈上来的，关于科考舞弊的舆情奏报。陛下朱批了两个字——‘彻查’。”老妇人顿了顿，补充道，“没说查谁。”

岳定军的手指在粗糙的竹篮提手上停了一瞬。

彻查，却不点名。

这是赵构的手腕。他在借秦埙案这把刀，去敲秦桧的骨头，却又给两边都留了退路。他不想现在就把秦桧逼到墙角狗急跳墙，但他要让秦桧知道——朕看见了。御笔亲批的“彻查”二字，落在折子上是墨，落在秦桧心上便是雷。两个字，没提一个名字，可秦桧读了，自然会知道那是谁家的案子。

“秦桧知道了吗？”

“还没确知。内批是昨晚的事，秦桧今早才收到风声。听说相府里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岳定军沉默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那道旧疤上，伤疤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条未愈的蜈蚣。赵构内批彻查——这是他递出徽宗遗骨信之后，赵构第一次主动出手。

损斋那一整夜的枯坐，没有白费。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铁幕，终于被秦埙案撬开了一丝裂缝。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枝杏花看了许久，直到露水在暮色中发亮，像是一颗颗没落下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