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今夜动身回巩县,却被一道深夜传召拦在了临安。岳定军在黑暗中静坐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直到院门被人叩响——不是叩房门,是敲院门。一下,隔了许久,又是一下。他认得这个节奏,是那日在皇城侧廊递来素帕的内侍。
院门拉开一道缝。内侍立在门外,灯笼自下而上打在他脸上,将颧骨的阴影拉得很长。灯笼柄上刻着一道浅浅的月牙。
“陛下召见,走侧门。”
他朝屋内瞥了一眼,看见墙角阴影里的铁头,目光并未多作停留。岳定军回头,铁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中点了一点,随即抬手指向屋顶。
岳定军跟着内侍,穿行在临安深夜的小巷里。月光被浓云遮去大半,巷子幽暗,只剩灯笼照亮脚前一步之地。穿过一条窄巷时,岳定军眼前一晃。
屏幕的微光。歌词停在“靖康耻,犹未雪”。荒野。马蹄声。一个声音砸下来:“活着没?”碎片一闪而过,戛然而止。
内侍走到三步之外,提着灯笼静静等他。岳定军快步跟上,内侍没有回头,也没有多问。
行至损斋门口,内侍躬身退开。岳定军指尖按上门板的一瞬,身后传来内侍很低的声音:“娘娘吩咐——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陛下都会记得。他记性很好。但你也要记住,记住,和相信,是两回事。”
内侍退入夜色。岳定军推门而入。
损斋之内只点一盏孤灯。赵构端坐案后,面前摊着那截朽木与那本账册,如同一个人将过往的凭证与当下的铁证并置一处,当庭对质。他没有抬头:“账册是真的。大理寺已呈报上来。”
他抬眼看向岳定军:“你还有多少东西,没有拿出来?”
岳定军跪倒在地。拇指无意识摩挲掌心旧疤,一阵痒。心底飞速将三张底牌重新排序:徽宗遗信尚未到手,七陵图是战场杀招,此刻不能亮;韦太后的下落,是赵构最深的牵挂,也是他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先帝陵寝盗洞的方位,草民在图上标注。账册之中,伪齐刘豫盗了多少、运走多少、变卖与谁,皆有记录。”他顿了一顿,“但有一件事,账册上没有记载。韦太后在金朝的下落,草民知道她身在何处。”
赵构正在翻案上一张纸的手停住。指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三息之后,他抬头看向岳定军:“在哪?”
“洗衣院。金上京。每日浣衣五十件,寒冬腊月,手足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