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魂一具挨着一具,蜡质的身躯正在融化,往下淌着灰白色的汁液,可它们的骨架没塌。
那些骨架不是人骨的形状,是绷架。
苗绣用的绷架,四四方方,撑开它们的胸腔,肋骨一根一根绷得笔直,像绣布两侧的卷轴。
手指是钢针,每一根都有一拃长,扎进树皮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在榕树身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纹路。
沈星槎看清了那些纹路的走向。
针脚绵密,转折处带着腕劲,起针收针的位置分毫不差。
它们在绣树皮,用瑾婳的针法在树皮上走线。
他胃里翻了一下,这画面太眼熟了。
良渚地宫里,那些蚀魂也是这样模仿先民的祭祀舞步。
一板一眼,每一个动作都到位,就是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
但此刻树上的蚀魂不同。
它们的针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准,起针收针之间的那个甩腕,
和瑾婳刚才在晒台上翻手走金线的动作,几乎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它们在偷学绣法!”林晚星突然明白了什么,“蚀魂在吸收非遗技艺变异,良渚的神徽能克制肉身型态,却防不住这种绣针形态!”
瑾婳的绣绷,突然掉在地上。
她看着那些蚀魂,用钢针在失魂人背上刺绣,突然笑出声:
“看见没?这就是命。我们苗家人绣了一辈子魂,最后,自己也成了别人的绣布。”
沈星槎没说话,一把攥住瑾婳的手腕。
他的掌心还豁着那道没愈合的口子,翻开来的嫩肉,直接按在她锁骨的蝴蝶纹身上,血和汗硌进纹路的沟壑里。
触碰的那一瞬,良渚神徽的金光,从伤口深处炸出来。
烧红的铁水,顺着神经末梢灌进去。
金光撞上纹身的边界,像两块不同温度的金属焊在一起。
瑾婳听见自己的锁骨在响,是纹在皮上的那只蝴蝶。
蝶翅上褪了十几年的颜色,一层一层往回漫。
靛蓝、孔雀绿、朱砂红,从皮下翻涌上来,鲜艳得像刚刺上去的伤口。
疼痛,不是从皮肤来的,是锁骨底下、更深的地方,有什么被活生生掰开了。
她蜷成一团,额头磕在车座边缘,指甲抠进沈星槎的小臂。
疼到视线模糊的时候,反而看清了蝴蝶翅膀的边缘,多了一圈不该在那里的纹路。
回纹。
和良渚神徽上一模一样的折角。
细密,锋利,一笔一画沿着蝶翅的弧线游走,像有人用金线在她皮肤里,一针一针地勾边。
那只蝴蝶正在她身上活过来,翅膀在疼,边儿上是金的。
“你干什么!”
她想挣脱,却被林晚星按住肩膀。
林晚星没抬头。
从苏州带出来的苏绣针,已经捏在指间,针尾还缠着半圈旧丝线。
她拽过自己一缕头发,绷直,贴紧瑾婳的袖口,
针尖刺进发丝的刹那,她换了手法——缂。
通经断纬,发丝作纬线,苗线作经,一上一下地咬合。
乌黑的头发和五彩苗线绞在一起,绞到第三道的时候,接口处亮了一下。
淡淡的金色,从发丝和丝线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有人在那道针脚底下,点了一盏极小的灯。
“《苗疆绣考》里说,唤魂绣最忌孤绣。”林晚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看这寨子的九宫阵,缺了我们带来的地脉金光就是死阵,但加上苏绣的‘通经断纬’,就能变成活阵。就像良渚的玉琮,离了地脉也只是块石头。”
蚀魂,已经冲破了第一重竹篱,钢针手指扎进失魂人的后背,那些人突然像提线木偶般转向晒台。
瑾婳低下头。
最后一卷。
线轴是百年黄杨木的,握在手里温润得像旧绸缎,边缘被拇指磨出了浅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