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把钢筋断茬磨成尖啸,甩在残楼上,叮当,叮当——
不是敲,是啃,是成百上千张嘴在啃一具没咽气的铁棺。
柳泉靴底碾过去,那块混凝土里的骨茬炸成白灰。
他眼睫都没抖一下,目光锁死那座歪进地心的钟楼,45度,像一根折不断的矛。
胸口玉佩烧起来了!
不是烫,是柳芸去年攥着烤红薯朝他跑、掌心隔着风都能烫穿骨头的那个温度。
炸开的,就是这个。
人就在那儿。
“阿芸在钟楼顶。”柳泉喉结滚动,青铜刃在掌心转了半圈,刃尖的饕餮纹被风沙磨得发亮,“归一者用‘锁魂熵’裹着她,那丫头怕黑,肯定在哭。”
老周那一巴掌按下来,茧子像锉刀,生生抠进柳泉肩胛骨里。
铜铃突然炸响——不是铃,是十几只困死在铜皮里的守纹人,拿魂撞壁。
“地基空了。”老周的声音压过铃啸,“底下埋的是蚀纹雷,沾星力就炸。”
他指尖一撇,戳向墙面。
裂纹,在夕阳下像青黑的血管。
“这叫逆八卦,走进去的人……”
他顿了一下,手掌慢慢攥紧柳泉的衣领,像要把他从那座楼前拽回来。
“进去就等于把自己递进绞肉机。”
“那又怎样?”柳泉猛地甩开老周的手,动作太急,带得老周踉跄了半步。
“师父,难道您眼睁睁看着阿芸被熵气啃噬?您当年教我‘刻纹如铸魂’,现在要我当个见死不救的懦夫?”
青铜刃的反光,扫过老周的脸,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沈星槎注意到,老周按在腰间的手在抖——
那是去年教柳泉练“盲刻”时,被暴走的星力灼伤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疼得握不住锥子。
“他不是懦夫。”沈星槎的灵蝶突然振翅,磷粉在半空拼出钟楼的剖面图,“底层有三条承重柱,归一者在柱身刻了‘引魂纹’,真正的蚀纹雷藏在……”
“不用你说!”柳泉厉声打断,转身冲向钟楼侧门。
他当然认得。
引魂纹,老周手把手教的——第一组邪纹,第一条活生生的死路。
可是,此刻那些盘旋的黑气在他眼里,全是柳芸。
是那孩子刚捡回来时,缩墙角发抖,雷一滚她就一抖,像被人打惯了,不知往哪躲。
不知她什么时候攒出胆子,从床底探出手,揪住他衣角,揪得指节发白。
外头雷炸一道,她就攥紧一寸。
“泉哥,”她说,“别怕。”
——是她在怕,却喊他别怕。
那些黑气还在转。柳泉盯着它们,一下一下,盘成柳芸攥他衣角时,那根发白的手指。
他想把这座楼撕了。
老周的铜铃串突然炸响,七只铜铃齐齐飞向钟楼,在入口处组成“镇邪阵”。
金光撞在门框上,溅起的星屑将追上来的变异沙蝎烧成灰烬。
“柳泉,你以为我不知道阿芸对你有多重要?!但你看看这!”
老周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道月牙形的疤——
那是十年前救柳泉时,被原暗的爪牙划开的,疤上的星纹至今还在微微发光。
“当年,我带你从尸堆里爬出来,不是让你现在一头扎进新的尸堆!”
柳泉的脚步顿在侧门门槛前,靴尖悬在半空。
风沙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像老周当年为他缝合伤口时,浸了烈酒的针线。
“师父,”他的声音突然哑了,“您总说‘守纹先守心’,可我的心……在钟楼上挂着呢。”
话音未落,钟楼顶层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是柳芸变调的哭喊:
“泉哥!他们……他们往我身上泼黑水!”
柳泉的理智,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反手推开老周,青铜刃劈开镇邪阵的一角,硬生生闯进钟楼:
“阿芸等着!哥这就来!”
“你敢!”老周的织纹锥终于脱手,却不是刺向徒弟,而是扎进柳泉刚才站着的地面。
锥尖没入那一刹,钟楼醒了。
不是震颤,是从地基深处往上蹿了一口活气,把整座歪楼,激得骨头缝都在响。
底层地砖“咔”地撕开一道裂口,底下密密麻麻的青铜引线裸露出来,暗绿、盘曲、半埋在骨灰里,离柳泉靴底只差半寸。
他没躲。
沈星槎也没喊。
青弦指尖一勾,古琴七弦齐鸣。
那不是琴音,是七道音刃破空而去,削进引魂纹最密处,黑气登时像被剜了肉的虫,剧烈抽搐、扭曲、却挣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