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堂在清河城经营了数十年。
从最初东街上那间不起眼的小门面开始——两扇木门,一块褪色的匾,一架老旧的药柜,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学徒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那时候街坊邻居来看病,都是冲着“秦济世”这三个字来的,林况生只是柜台后面那个切药的。
后来秦济世走了,林况生接过了诊台。再后来秦芷从后院走到了前堂,念安从踩着板凳切药的小不点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少东家,念宁从趴在诊台上看父亲把脉的小丫头变成了清河城最年轻的坐堂女大夫。
如今仁心堂在城中已经有了多家分号。总堂还在东街老地方,门面扩了一倍,药柜从一面墙变成了三面墙,门口那块“仁心济世”的匾也重新漆过了。分号开在城南和城西,由念安负责账目和运营,每月他都会把所有分号的账本搬到总堂来,在诊台旁边支一张小桌,一边拨算盘一边跟父亲商量进货的事。
秦芷管理药材进出。她跟着父亲秦济世学了十几年,后来又跟着林况生学了十几年,清河城方圆百里内所有药农的姓名、脾气、药材品质,她心里有一本比账本还清楚的账。哪个药农今年种了什么,哪片山头的野生药材到了采收季节,她都能提前安排好。
念宁在总堂独当一面。十八岁的姑娘,坐在诊台后面,三根手指往病人腕上一搭,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然后报出一串药名和剂量,干脆利落。来看病的老街坊们有时候会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秦济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样子,又仿佛看到了林况生,但仔细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谁都不像,就是念宁自己。
苏婉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个从邻街布庄嫁过来的姑娘,话不多,手脚却比谁都麻利。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烧水,晚上最后一个检查药柜有没有受潮。秦芷有时候过意不去,让她别那么辛苦,她笑着说在家做惯了——然后继续埋头干活。
小长安三岁。圆头圆脑的小不点,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最喜欢的事就是蹲在药柜前面帮爷爷分拣药材。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一把甘草,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根一根地摆在竹筛上,摆得歪歪扭扭的,然后仰起头来冲林况生笑,露出两颗小门牙。林况生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就抓着捣药杵不肯撒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爷爷敲敲”——他以为捣药就是敲敲打打,每次看到林况生捣药都要抢着帮忙。
满院子的药香,满屋子的笑声。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像清河的水一样平稳流淌。
但树大了一定会招风。
新上任的刺史姓赵。这位赵大人来清河城上任还不到一年,官架子比城门楼还高。不过真正让城中百姓头疼的,不是赵大人本人,而是他的儿子。
赵显。
这个名字在清河城百姓嘴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出现都伴随着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张家的铺子被砸了,李家的渔船被扣了,王家的女儿被调戏了。赵显是清河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仗着老子的权势在城中横行霸道,身边永远跟着一群点头哈腰的狗腿子,走到哪里都是一副“这城里我最大”的架势。
他眼红仁心堂的产业已经很久了。
清河城最赚钱的行当无非就是那几个——码头上的漕运,街面上的酒楼,还有就是医馆药铺。漕运有官面上的关系,不好动。酒楼利润虽高但太分散。仁心堂就不一样了——多家分号,药材进出量大,每月流水可观,而且口碑好,在老百姓心里的地位比官府还高。
赵显派过手下上门。第一次来的是个尖嘴猴腮的账房先生,拿着一纸文书往诊台上一拍,说是奉赵公子之命来收“治安维护费”。秦芷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名目倒是冠冕堂皇,但落款处连个官印都没有。林况生在旁边头都没抬,一边写方子一边说了一句话——仁心堂的治安,靠的是街坊邻居互相照应,不劳赵公子费心。
第二拨人就不那么客气了。三五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堵在仁心堂门口,也不动手,就是站着,吓得看病的老百姓都不敢进门。林况生从诊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他什么也没说,就是站在那里,背着他那柄旧木剑,平静地看着那几个打手。他看了很久,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几个打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这个中年大夫的眼神不像一个大夫,倒像是见过尸山血海的人。他们自己散了。
赵显也试过在药材供应上动手脚。
仁心堂与方圆百里内的药农和药材商有着数十年的长期合作。那些药农,有的是秦济世在世时就打下的交情,有的甚至已经是第二代、第三代——爷爷辈给秦济世供药材,父亲辈给林况生供,儿子辈还在供。这种关系,不是多出几两银子就能撬动的。
赵显派去买断货源的人被药农们毫不客气地挡在门外。西城外种地黄的老孙头最绝——赵显的人上门时他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听对方说明来意,连茶杯都没端,只说了句“我家的地黄只卖仁心堂”,然后把院门关了。其他药农的态度也都差不多,有的人客客气气地拒绝,有的人连门都不给开,有的直接放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