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况生站在船头，看着星陨岛从海雾中缓缓浮现。

不是从海平线上升起来的，而是从雾里——笼罩了整片海域不知多少年的浓雾，在他穿过最后一道海岬时忽然消散，像是有人特意掀开了帘幕。星陨岛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仿佛它一直在那里等着他。

岛呈环形。

中央是一座塌陷的火山口，山体被海水侵蚀出无数道沟壑，从上往下看像一枚被捏碎的指环。环形山脊上覆盖着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蔓如瀑，密密匝匝地垂挂下来，把山体裹得严严实实。火山口内侧却是另一番景象——陡峭的悬崖如刀削斧劈，崖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残破的石阶沿崖壁盘旋而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螺纹；倒塌的石柱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堆里，柱身上刻着的浮雕早已被海风侵蚀得面目模糊，只剩下一些似是而非的轮廓。

环形岛礁正中央的泻湖，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翡翠般的碧绿色。湖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周围的山崖与森林，像是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

林况生把穿云梭降在环形山脊外侧一片相对平坦的礁石上。

脚踩下去，松软的腐叶没过脚踝。空气中弥漫着原始森林特有的潮湿气味——腐烂的木头、湿润的苔藓、不知名的野花，种种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还是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灵气浓郁得几乎呛人。

不对劲。

他闭上眼睛，感知力铺开。

结丹期的神识覆盖方圆数十里，岛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在他脑海中浮现。灵气浓郁得近乎粘稠——不是天然灵脉那种温和厚重的灵气，而是某种更纯净、更凝练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提纯过后的灵力残留。

这座岛上曾经存在过极其强大的阵法。

阵眼早已熄灭，阵纹早已断裂，但残余的灵力历经不知多少万年，至今仍未完全散去。

林况生睁开眼，目光微凝。

能留下这种级别的灵力残留，布阵之人的修为，至少也是元婴后期，甚至可能是化神。

他沿着环形山脊外缘的石阶往火山口内侧走。石阶早已被藤蔓和苔藓吞没，每踩一步都会惊起几只不知名的甲虫，窸窸窣窣地往腐叶深处钻。两侧散落着断裂的石柱和坍塌的门廊，石柱上刻着的阵纹若隐若现，风格古拙奇崛，线条盘曲如蛇。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细细辨认。

这种纹路，和他在百草谷传送遗迹里见过的古文字如出一辙。

心跳微微加快。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倒塌的石门，走到火山口内缘的崖壁边上时，他猛然停住了脚步。

一整面崖壁被削平了。

高约十丈，宽约二十丈，平整得像一面巨大的石碑。

上面刻满了文字。

每一个字都有铜钱大小，笔画古朴奇崛，盘曲如蛇，密密麻麻地铺满整面崖壁。海风把部分字迹侵蚀得残缺不全，但大部分仍清晰可辨。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每一个字的刻痕都照出深深的阴影，整面崖壁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无数古字仿佛在石面上缓缓蠕动。

林况生站在崖壁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认得这些字。

两百多年前，他在黑石原矿洞深处第一次见到石壁上的古字时，一个字都不认识。那时他只是一个连铁镐都握不稳的矿奴，每天吃发霉的黑面馍，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像老陈头一样被拖出去喂野狗。

后来在百草谷藏经阁翻阅典籍，他开始系统地学习上古篆字。再后来在丹霞峰跟古河研读《青木长生功》全本，又进一步加深了对这套文字体系的理解。

如今他能认出的上古篆字已不在少数。

这面崖壁上的文字，他能读懂七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