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之后的日子,林况生只有一个感觉——时间不够用。
在外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算勤奋了。每天天不亮起来走吐纳,上午炼丹,下午去灵田帮老周打理青灵草,傍晚去演武场练剑,偶尔去坊市转转看看行情。日子过得井井有条,每一项任务之间还有空余喝口水、喘口气。但进了内门才知道,外门的节奏跟丹霞峰比起来简直是慢放。沈清雪在他拜师的第二天就给他列了一份每日功课清单,写在一条半尺宽的竹简上,字迹工整清秀,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预估耗时。不长,就三条。
第一条:每日至少开一炉丹,丹药品阶不限,从凝气丹到淬骨丹皆可,但必须记录每一次炼丹的得失——火候偏差、药材反应、成丹品质,每一样都要写清楚。第二条:每日修炼两个时辰以上,重点不在堆修为而在稳固根基,经脉拓宽、气旋压缩、灵力纯度,每一项都要练到。第三条:每日研读《草木同息法》至少一个时辰,有疑问随时记下来,等古河长老每旬一次的定期答疑时统一请教。
三条听着不多,加起来也就是三四个时辰的事。但真正执行起来才发现时间根本不够用。光第一条就能耗掉大半个时辰——炼丹本身就要一到两柱香,炼完之后你还得趁热把每一步的细节写下来:青灵草茎入炉时的火焰颜色,三花根须浓缩时的药液黏稠度,凝丹时灵力包裹的力度和温度梯度。然后再分析哪一步做得不对,哪一步可以优化,下一次该怎么调整。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小半个上午就没了。第二条修炼两个时辰雷打不动,再加上第三条研读《草木同息法》一个时辰,一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连去食堂吃饭都是跑着去跑着回。
林况生刚开始觉得记录得失是浪费时间。他的感知力能实时校准丹炉里的状态,药液温度高了半度他立刻就能察觉,杂质分离不彻底他闭着眼都能感知到,写下来又有什么用?记在脑子里不比写在纸上快?练了几天之后才明白,古河训练的不是他的炼丹手法——手法他已经够稳了,大比上四场对决每一场的控火都被古河从头看到尾,得到过结丹长老的认可。古河训练的是他的炼丹思维。
在外门的时候柳青教他怎么控火,教他怎么凝丹,教他什么药材该怎么处理,那都是“术”,是具体的技巧。技巧可以通过反复练习掌握,练一百遍不会就练一千遍,总能练会。古河教的是“道”,是让他自己总结规律、建立自己的炼丹体系。技巧是别人给你的,你只是照着做;体系是你自己构建的,你知道每一个步骤为什么要这么做,出了问题知道该从哪个方向去调整。这就好比在蓝星学编程——别人给你一段代码跑通了,你只是复制粘贴,不出bug万事大吉,出了bug照样抓瞎;但如果你自己从第一行开始写,每一行都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写,知道这个变量为什么放在这里而不是那里,那这个程序就是你的。换一个平台、换一种需求,你照样能从头搭起来。
丹霞峰的灵气浓度远超外门,这是林况生进内门之后最直观的感受。在外门洞府修炼时,聚灵阵的蓝光在脚边缓缓流转,灵气浓郁得能在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当时他觉得那已经是极好的修炼环境了。但丹霞峰的灵气根本不是“雾”,是“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像细密的水珠一样渗入肺腑,顺着经脉流入丹田,浑身的毛孔都在贪婪地张开吸收。在这里修炼一天,抵得上在外门修炼三天。
第一天修炼结束,林况生盘腿坐在洞府石床上走吐纳。丹田里的气旋以前运转一周需要将近一炷香时间,现在缩短了大半,灵气沿着红线标注的路径奔涌,过关元、走气海、上膻中、入劳宫,一路畅通无阻,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在狭窄经脉里挤来挤去的阻塞感。他已经是炼气三层巅峰了——大比之前就蓄满了,四场对决的高强度炼丹又反复锤炼了他的灵力输出精度,丹田里的气旋比刚入三层时饱满了一大圈,隐隐发胀,离四层只差临门一脚。按这个速度,突破就在这几天。
内门的第一次丹道授课,安排在他拜师的第七天。
地点不在大殿,而在丹霞峰山腰的一座石亭里。石亭很旧了,六根石柱上爬满了银叶藤,藤蔓从柱子一直攀到亭顶,把整个亭子罩在一片斑驳的绿荫里。亭外是峭壁和云海,放眼望去能看到远处外门灵田区棋盘状的绿色方格。古河盘膝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尊小丹炉和几味药材,丹炉只有巴掌大,是用来演示教学用的微型炉。沈清雪坐在一旁执笔记录,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墨已经研好了。
来听课的还有内门炼丹堂的十几个筑基期弟子,清一色的筑基初期到中期。他们坐在石亭外的蒲团上,有的端着茶,有的翻着笔记,互相之间小声交谈着。林况生走进来时,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这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大比第四名,古河新收的记名弟子,这几天在内门已经传开了。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以为然的,还有一两道带着明显排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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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况生是唯一一个炼气期的。能坐在这里纯粹因为他是古河的记名弟子,论修为他给在座的任何人提鞋都不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筑基期,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怯意,抱着自己的蒲团在石亭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笔记簿摊开,磨好墨,安静地等古河开讲。
其中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王长老。这位筑基后期的内门执事坐在石亭后排,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执事袍,手里端着一碗茶却没喝,茶盖半掩着,已经凉了。他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林况生隔着好几步远都能感觉到,像一根冰冷的针尖轻轻抵在后颈上。
王长老分管药园,古河是丹道第一人,两个人在宗门里的职责本来就互有交叉——药园种出来的灵草,大部分都要供应给内门炼丹堂,而炼丹堂的首席长老就是古河。以前古河没收林况生的时候,王长老还能把侄儿被废的账记在陈宏头上,反正陈宏再强也只是个外门弟子,翻不起大浪。现在林况生拜入古河门下,成了结丹长老的记名弟子,这笔账就得另算了——动古河的弟子,和动外门一个没有靠山的正式弟子,代价天差地别。林况生当然知道这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他在石亭角落里正襟危坐,专注听古河讲课,笔记记得飞快,连余光都没往王长老那边瞟一下。矿场里教他的规矩——不要和盯上你的人对视,对视就是挑衅,挑衅就是给他动手的理由。
古河今天的课题是“草木有灵”。他把面前那几味药材拿起来,一株一株地展示给弟子们看,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山风呼啸也盖不住他的话音。
“灵植不是死物。它们从土壤中汲取灵气,在阳光雨露中生长,每一株灵植从种子到成熟,经历的每一次环境变化都会在药性中留下痕迹。干旱之年,青灵草的叶片更厚,储存的灵气更浓,但叶片中的纤维也更粗糙,火炼时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出汁,文火的温度要比平时高半成。多雨之年,三花根的块茎含水量更高,药性被稀释,块茎切开来断面是水汪汪的,入炉后要先文火烘干再武火入髓,否则水汽一冲,药性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