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进来时,潘世昌先看了一眼碗。
小碗,清淡,分量与他平日勉强能吃下的相近。家仆果然记住了谢衡的话,没因为会首难得喊饿,就把整桌东西都搬过来。
潘世昌拿起筷子,夹住几根面,却又停了。
这动作让秦仲方皱了皱眉。
他见过太多次。老人每到饭前有饥意,真正落筷时又怕吃下去胀,最后忍着吃两口,桌上热饭便凉了。
“慢慢吃。”谢衡道,“不必为了我们几个多添一口。”
潘世昌望他一眼,点头。
第一口下去,屋里无人说话。
第二口,老人肩背稍稍松开。
他吃得不快,中间停了两回,却不像平日那样刚咽下便用手按住上腹。等放下筷子时,碗里剩的比家仆预想中少些。
“今日比昨日多吃了。”
家仆话刚出口,许仲儒便抬手。
“先别急着说好,等一等。”
他语气严肃,潘世昌却没恼,反而顺着接道:“正是。老朽这肚子,常在后头找麻烦。”
饭后那段等待,比方才争方子还安静。
吕惟中坐在旁边,听气息、看面色,秦仲方则把旧时饭后胀满开始的时辰重新问过。谢衡不去催患者说舒服,只察看该看的变化。
分证页里,三条原本相互牵扯的病象依次排开。
冷痛有没有再起,饭后是否添胀,上泛灼意可曾出现。新方若只顾其中一项,其他空处很快就会把它揭穿。
过了惯常发作的时候,潘世昌忽然抬头看向窗外。
廊下有个药童端碗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住。老人下意识出了声。
“慢些,别摔了。”
家仆怔了怔。
会首居然有余力去管别人的碗。
从前这个时辰,他多半已经闭着眼,忍腹里顶起的那阵难受。
谢衡这才问:“现在怎样?”
潘世昌低头摸了摸上腹,过了一会儿,神情变得有些奇异。
“没胀起来。”
他停了停,像怕自己答得太早,又坐稳细细感觉一遍。
“冷痛也没来。上头有一点余意,比昨日轻。”
秦仲方立刻上前复看。
他问得仔细,潘世昌也不嫌烦,将进食后每一处感受都说清。吕惟中随后看脉,手指停了很久,最后抬头望向谢衡。
“温意足,未见燥迫。”
只这几个字,已等于承认自己最担心的那一处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