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澄心堂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朵细碎的花瓣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檐角挂着的铜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中敲打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讯号。
李玉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是昨晚送到金陵的,密信。送信人是个面生的辽国商人,带着一队骆驼和几匹绸缎,说是来做生意的,实际上在城门递了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愿闻其详。
李玉看完纸条就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眼里的光亮了亮。那种光,张伟见过几次。每次李玉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张伟站在旁边,看着李玉的表情,忍不住问:“陛下,辽国那边……回信了?”
“嗯。”李玉把纸条递给张伟,“看看。”
张伟接过去,扫了一眼,愣住:“陛下,这……”
“辽国皇帝的意思很清楚了。”李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打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他愿意谈。”
“那咱们派谁去?”张伟问,“辽国不比吴国,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连个接应的人都难找。”
李玉没接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秋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飘落下来,落在树下的石桌上,落在青砖缝里,被风卷起又落下,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让韩熙载去吧。”李玉说。
张伟愣了一下:“韩相公?他年纪大了……这一路舟车劳顿,怕他身子骨吃不消。”
“年纪大没关系。”李玉转过身,“韩熙载有脑子,心思细,嘴也严。更重要的是——他不是那些只知道跪来跪去的书呆子。这种人,到了辽国才不会露怯。”
张伟想了想,点头:“那倒也是。韩相公虽然平时闷不吭声的,但办起事来很利索。上次吴国那桩事,就是他暗中料理的。”
“去请他来。”
张伟领命出去。
李玉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那封信的内容他已经想了三天——既要让辽国皇帝动心,又不能把底牌全亮出去。一个字的分寸,都得拿捏得死死的。写错了,可能就把南唐推入火坑;写对了,就能在赵匡胤背后钉上一根刺。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一个现代人,居然要在这个时代写信拉拢一个北方的游牧帝国,去对抗另一个本不该成为敌人的敌人。历史这东西,果然比任何剧本都要荒诞。
不多时,韩熙载进了澄心堂。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衣袍被秋风吹得微微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沉着光。他走到李玉面前,躬身行礼,姿态端正得像一尊石刻:“陛下,召老臣来,有何吩咐?”
李玉没说话,只是把那封写着“愿闻其详”的纸条推到韩熙载面前。
韩熙载低头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纸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不是幻觉。
“辽国那边……回信了?”
“嗯。”
韩熙载沉默了几息,抬头看着李玉:“陛下想让老臣去?”
“你猜到了?”
韩熙载苦笑了一下:“陛下的心思,老臣多少还是能揣摩几分的。南唐要想在北边牵制宋国,辽国是最好的棋子。赵匡胤虽然兵精粮足,但他最怕的,就是两线作战。”
李玉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韩卿走一趟了。”
韩熙载躬身:“为国效力,不敢言苦。只是老臣有一事不明——”
“你说。”
“陛下如何断定,辽国皇帝一定会信咱们?毕竟南唐与辽国素无往来,贸然遣使,恐怕会被视为赵匡胤那边的诡计。”
李玉笑了笑,从案下拿出一份卷宗,推到韩熙载面前:“你看看这个。”
韩熙载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份详细的情报——辽国皇帝耶律璟今年年初刚刚镇压了一场贵族叛乱,政局不稳。辽国与宋国虽然在表面上维持着和平,但边境摩擦从未停止。更重要的是,辽国缺少优质的铁器和火药。
“辽国现在最缺的,不是金银绸缎,是能打仗的东西。”李玉说,“他们需要能跟宋国骑兵对抗的新武器。而我们,恰好有他们想要的。”
韩熙载看着那份情报,眼神越来越深。他忽然意识到,李玉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早、更远。
“陛下,这份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李玉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韩熙载立刻明白了——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李玉走到案前,拿起一封信,递给韩熙载:“这封信,你亲自交给辽国皇帝。信里写的是结盟意向,但——”李玉顿了一下,“还有些东西,你得当面说清楚。”
韩熙载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封印——用的是南唐国玺,但封印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红印,画着一只展翅的鹰。他没见过这个标志,但能感觉到那只鹰不是画着玩的。那是一种极简的线条,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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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请吩咐。”
“到了辽国,辽国皇帝肯定会问——你们那个火炮,真能打那么远?”李玉笑了一下,“你就告诉他,能打十里。”
韩熙载怔了一下:“十里?”
“对。”李玉说,“实打实的十里。”
韩熙载沉默了几息,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十里距离,在这个时代已经超出了大多数投石机和弩炮的射程。如果辽国真的得到了这种武器,那他们在北方的战略态势就会发生根本性改变。
“那他要是说想要图纸呢?”
李玉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就给他图纸。”
韩熙载愣住了。他没想到李玉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玉已经接着说下去:“但有些关键部件,你得留一手。比如……炮管的内径和装药量,还有火药的配比。”
韩熙载的眼神变了变,然后深重点头。
“老夫明白了。”
李玉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轻了些:“你就告诉他,咱们愿意提供图纸,但图纸上的东西,辽国能不能造出来,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韩熙载忍不住笑了:“陛下这是……给他们画了个饼?”
“不只是画饼。”李玉放下茶盏,“是让他们以为拿到了宝贝,但真正的好东西——”
他看着韩熙载,嘴角微微上扬:“得留在我们自己手里。”
韩熙载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思,比他想象中要深沉得多。这不像一个刚登基不久的君主,倒像一个在权力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李玉又说:“这一路上,可能会有人盯着你。走水路,从润州出海,绕过高丽,再转陆路北上。到了辽国境内,自然会有人接应你。”
“谁?”
“辽国那边的人。”李玉说,“朕已经派人过去打过招呼了。你在辽国边境会碰到一个卖马的商人,他叫耶律楚,是辽国皇帝的心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