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他走路没有声音,靴底的铁掌在跨过门槛之后就像被吞掉了。李玉已经坐回御案后面,手边搁着那根素银簪子,簪头的海棠被烛光削出一道极细的亮边。那亮边映在李玉的瞳孔里,像一根细针,不刺眼,却总在那里。
“说。”
裴执安没有跪。他把一份卷宗放在案上,卷宗边缘磨得起毛,显然翻过很多遍。
“仪征码头那两个人,昨晚过了江。”
李玉抬起眼。
“跟到哪了。”
“寿州。”裴执安的声音很平,“他们在寿州城外七里铺换了衣服,一个扮成脚夫,一个扮成卖药的游方郎中。卑职的人跟到寿州城南的悦来客栈,看见他们跟一个戴斗笠的人接头。斗笠人给了他们两封银子,又递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但接头之后,脚夫和郎中分两路走了。脚夫往颍州方向,郎中留在寿州城里,今早进了一家药铺。药铺的东家姓王。”
李玉的手指在镇纸上停住。
“王仁赡的人。”
“八成。”裴执安说,“寿州线已经开始收网。卑职的人已经摸到悦来客栈掌柜的底——此人三年前从汴梁迁来,路引是颍州府开的,章没问题,但纸太新了。三年路引,纸该泛黄才对。”
“抓。”
“现在?”
“再等等。”李玉说,“脚夫往颍州去了。颍州是王仁赡的老巢。让他走,你的人跟着。寿州药铺那边,先盯三天,看他跟谁来往,记下来。三天后,连同悦来客栈掌柜,一起摁。”
裴执安点了下头。他从袖口抽出第二份东西,不是卷宗,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只有巴掌大。上头用炭条画了几个圈,圈与圈之间连着线。
“新兵营的事。”
李玉接过纸。五个圈,分别标了名字和籍贯,籍贯那栏写的不是润州就是江州,口音那栏却清一色写着“汴梁”。
“这五个人,卑职的人已经以老兵带新兵的名义混进去,吃住都在一起。”裴执安说,“其中一个叫陈大的,昨晚喝了酒之后说漏了嘴——他说‘等北边的消息’。其他人立刻按住他,灌了他一碗醒酒汤,说他醉了说胡话。”
“陈大的来历。”
“报名册上写的是润州丹阳人,父母双亡,逃荒来投军。但润州丹阳话和汴梁官话的差别,比长江和黄河还大。”
李玉把纸折好,推回去。
“继续盯。重点盯陈大。他沉不住气,会再开口的。他再开口的时候——”李玉顿了顿,“你的人别拦。让他说。让他觉得身边的兄弟都是自己人。然后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裴执安把纸收回袖中。他站直了,但没有走的意思。
“还有事。”
“说。”
“新兵营南边三里,有一处废弃的砖窑。昨晚有人在那里烧过火。今早卑职的人去看了,火堆旁有脚印,四双。靴底纹路不是南唐禁军的制式。其中一双靴印很深,像是背过重东西。火堆灰里翻出半张烧剩下的纸,上头只余两个字。”
“什么字。”
“濠州。”
御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李玉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郑广的人。”
裴执安默然。
“郑广还在逃。濠州围城,曹彬增兵,郑广的人又在金陵城外烧纸。”李玉说,“裴执安,你说这三件事,是不是在往一块儿凑。”
“是。”
“查砖窑。方圆五里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摸一遍。郑广如果在金陵,他不会住客栈。他会在城外找个窝。砖窑、破庙、废弃的粮仓——他要藏身,还要藏货。”
“货?”
“硫磺。”李玉说,“御药房丢的硫磺粉末,银杏树下试过火药的痕迹,郑广手里还握着湖州走私线的残余。他不会空手跑。他手里一定有货。这批货没出手之前,他是不会离开金陵的。”
裴执安点了下头,转身要走。李玉叫住了他。
“周福呢。”
“在清风居。没动静。”裴执安说,“每天开门迎客,关门算账。他柜上的账本卑职翻过,进出都对得上,看不出毛病。”
“太干净了。”李玉说,“郑三爷被摁住之后,周福是唯一一个没跑、没跳、没想把自己摘干净的。一个替郑三爷运过货的人,出事后什么都不做,要么是真傻,要么是手里还有一张比郑三爷更大的牌。”
“官家怀疑——”
“我不怀疑什么。我等他出牌。”李玉说,“你把砖窑的线理清楚,周福那边留两个人就够了。他不是郑广那种会钻山沟的料,他要是有动作,一定是往人多的地方去。”
裴执安退入柱后的阴影里。烛火又跳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殿外的冷风灌进来一小股,把烛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随即又弹起来。
李玉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簪子。
然后他把濠州军报重新铺开,压在簪子旁边。
小主,
张伟在门外站了很久。
不是轮值的站。轮值的站法是把重心放在左脚上,右手按刀柄,后背绷直,眼睛看前方。他现在重心在右脚,左手按刀柄,后背靠着墙,眼睛看着天花板。袍子后心的位置被墙上的青砖硌出一道棱,凉意透过布料渗进脊椎。他没动。他脑子里正翻着一堆碎瓷片。
冯玉恩提着一壶热茶路过,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张伟没注意到冯玉恩。他在想一件事。
官家最近不对。
不是今天不对。是从濠州军报送到之后就不对。准确地说,是从皇后娘娘的遗物箱打开之后就不对。更准确地说——官家最近几个月都不太对。
张伟不是个细心的人。他自己知道。但他在宫里跟了这么久,从御书房到澄心堂,从早晨到深夜,看一个人看久了,总是能看出点东西来的。
比如官家批折子的时候,手指会习惯性在案上敲。以前敲的是节奏,像是心里在哼什么曲子,有时是《玉树后庭花》的调子,有时是他没听过的怪调子。现在敲的是点——一下,两下,三下,停很久,再一下。像是在数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那声音听久了,像水滴在石板上,一滴滴,不急,永远不停。
比如官家以前跟周后说话的时候,眉眼会松开。那种松不是刻意做的,是肌肉自己松的,整个人都会软下去一点点。现在官家不会了。提到周后的时候,他的眉眼不动,嘴唇会抿成一条线。不是不想提,是在忍。忍什么呢?张伟不知道。但他见过战场上的老兵,提到战死的袍泽,也是这种表情——不哭,不骂,只是抿着嘴,眼睛看着远处。
比如官家在澄心堂见过周女英之后,当晚批折子批到四更天。折子里有几本根本不需要那么细看的——有一本是江州呈报的春汛水位,他翻了四页。江州春汛跟濠州战事有什么关系?张伟在门外守夜时,听见里头的翻纸声,快了慢,慢了快,停很久,再翻一页。那不是批折子,那是困在折子里走不出来。
他把这些事搁在心里,像搁了一堆碎瓷片。每一片都割手,但拼在一起又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官家从禁军里捡回来的人。那是三年前,他还只是个校场上的小旗官,因为跟上司顶嘴,差点被打了军棍。官家恰好路过,看了他一眼,说:“这个人我要了。”就四个字,他的命就换了地方。这三年里,他最大的本事是两样:一是听话,二是嘴严。听话让他活到现在,嘴严让他一直被用。
但现在,他忽然想开口问。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担心。
张伟从墙上弹起来,整了整腰带,敲了敲御书房的门。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