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霍靖舟开完会回到办公室。他松了松领带，在办公桌后坐下，端起周鑫刚沏好的咖啡。咖啡是蓝山，香气醇厚，他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门就被敲响了。

周鑫推门进来，“霍总，宜城林家大舅来了，带着女儿林秋怡，说要见您。”

周鑫的语气谨慎。他跟在霍靖舟身边多年，知道“宜城林家”这四个字在老板心里的分量——不轻不重，但很麻烦。

霍靖舟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林家，他母亲的娘家，在宜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九十年代以房地产起家，借着房地产二十年的黄金期赚得盆满钵满。但那是以前的事了。最近几年，随着房市崩塌，林家已经彻底没落了。

他把咖啡杯放下，“说我不在。”

周鑫犹豫了一下，“霍总，他们已经在楼下了，拦不住。林大舅说今天见不到您就不走，已经在楼下大堂坐了好一会儿了。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林小姐情绪有点激动，怕影响不好。”

霍靖舟沉默了片刻。“让他们上来。”

林家的事情，迟早要面对。与其让林婉晴在耳边不停念叨，不如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林家的人物关系说起来简单，理起来复杂。

林婉晴的父亲林老爷子十年前就退休了，当年在宜城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老爷子眼光独到，九十年代初宜城还是个小城市的时候，他就看准了房地产的前景，低价拿了几块地，盖了几个楼盘，赚了第一桶金。之后一路高歌猛进，从宜城扩张到周边几个城市，林家成了宜城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家族。

老爷子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林建业，今年五十六岁，现任家主，继承了老爷子的衣钵，继续在房地产行业深耕。他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林浩，三十出头，在国外混了个野鸡大学的文凭，回国后在家族企业挂了个副总的头衔，每天吃喝玩乐，正经事没干过一件；

二女儿林秋怡，二十八岁，长相漂亮，在宜城名媛圈里有些名气，但心高气傲，看不上宜城的小门小户，一心要嫁入更高门第；小女儿林秋雨，二十六岁，性格比她姐姐安静些，但也没什么大出息。

二儿子林建国，是宜城城建局的一个处长，吃公家饭，为人低调。他只有一个女儿林秋彤，大学毕业后在宜城一家国企上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三儿子林建民，今年四十岁，是林家最让人头疼的人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离了三次婚，没有子女，欠了一屁股债，每次都是林大舅帮他擦屁股。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还能管管他，老爷子一走，他就像脱缰的野马，谁也拦不住。

林婉晴嫁到霍家后，和娘家的联系不算紧密，但逢年过节也会回去看看。霍靖舟小时候去过宜城几次，印象中外公家很大，房子很气派，花园里种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外公对他很慈爱，但大舅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评估这个外甥将来能对林家有多大用处。后来他出国留学，回来后又忙于霍氏的事务，去宜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后一次去是五年前，外公去世的时候。那天下着雨，他在灵堂里站了很久，看着外公的遗像，想起小时候外公教他下棋、带他去河边钓鱼的画面。

葬礼结束后，林建业拉着霍靖舟到一旁，“靖舟，你现在接手霍氏了，以后要多关照关照舅舅们。”

霍靖舟看着大舅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提醒他，“大舅，房地产的黄金期快到头了，您还是要早做准备。”

林建业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

五年过去，事实证明，他当初的预判是正确的，只可惜，林家大舅压根就没把这话放在心里。

林建业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霍靖舟差点没认出来。五年前那个红光满面、意气风发的林大舅，如今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多了许多皱纹，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皱皱巴巴，感觉几天没换的样子，领带也系得歪歪扭扭，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焦虑。

跟在他身后的是大女儿林秋怡，身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妆容很精致。她的表情倒是比她父亲镇定一些，但眼底的焦躁也是藏不住。

走在最后面的是林子浩，林建国的儿子。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染成了棕色，整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他进门后就东张西望，目光在霍靖舟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眼里露出几分贪婪。

“靖舟——”林建业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动作很熟练，倒像排练过很多遍。他快步走到霍靖舟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哭腔，“靖舟啊，舅舅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你可得帮帮我们啊！”

霍靖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林建业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林秋怡，目光最后扫过林子浩东张西望的样子。

“大舅，坐吧。”

林建业没有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着眼泪。“靖舟啊，林家的状况你也知道，房地产这几年不行了，银行催款，材料商闹事，楼盘卖不出去。你大舅我撑了三年，实在撑不住了。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借我们一笔钱周转周转，等缓过来了一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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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送茶水进来时，林大舅正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倒苦水。

霍靖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大舅，您要借多少？”

林建国犹豫了一下。“五个亿。”

霍靖舟放下咖啡杯。深深看了一眼林大舅。

五个亿？还真是敢开口。林家现在的情况，五个亿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林大舅这是把霍氏当印钞机了呀！

霍靖舟靠在椅背上，“大舅，您先坐下。既然来了，我们就好好谈谈。”

林建业看他没有拒绝，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一点亮光。他也没刚才那么急切了，终于坐下来，林秋怡见状，也坐在他旁边，林子浩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不停的刷，一副忙的要死的样子，根本就顾不得他爸和霍靖舟在说啥。

霍靖舟看着林建业，慢条斯理的说，“大舅，您还记得，五年前在外公的葬礼上，我跟您说过的话吗？我当时提醒过您，房地产的黄金期要到头了。您是半点没放心里？”

林建业低下头，嗫嚅着说，“那时候，那时候，行情不是还好好的吗，谁能想到呢——”

“疫情的时候，我也提醒过您，房地产的下行趋势不可逆转，让您尽快转型。您还是没听。”

霍靖舟的声音平静，林建国的头低得更低，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