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跨进殿门。
一步踩进去,所有铜灯全部矮了三分。不是风。殿里没有风。殿外有滴水声,一下,一下,沈怀瑾听了二十年。水牢里唯一的计时方式。一声滴水,就是一刻。
沈怀瑾从香案后面站起来,手撑在案上,衣袖垂下来把案上的灰擦出一道痕。他的脸比林远想象中老,也比想象中干净。狱里二十年,他身上没有半点潮气。头发束得很高,簪子颜色很深。左手少两根指头,右手完整。他看人先看脚。
他说话之前,目光先扫了一下殿门。不是看门,是看门缝。他每次开口前都会确认门有没有锁。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会不自觉地蜷一下。他走到香案侧面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不是让路,是习惯狭窄空间。他接林远递过去的铁盒时,先用手背碰了一下。手心的皮早就没了。
“你脚上的字。”他的第一句话慢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泡,“不是字。是债。你爹把它塞进我手里的时候,它是热的。现在它在你脚上,凉了。”
“我爹的债,我来讨。”
“给你我就能出这殿。我给你,你脚上的字就全了。字全了,你跟沈映月走。我不拦。但你出不出得去,看你自己的命。”
林远把铁盒推回去。推得很慢,像在让沈怀瑾自己看自己伸出来的手。
“你把‘威胁’说成了‘嘱咐’。”
沈怀瑾的手按在铁盒上,没推回来。“我这是嘱咐。嘱咐你活到明天。”
他的左手在铁盒上敲了一下。敲的是断指的位置。那声音闷得不像木,像骨头。
“这字是你爹用命换的。你把它拿走,等于把你爹的死再背一遍。”
沈映月站在香案旁。她的灯放在案角,没点。
“我爹是被你告发的。”林远说。
“不是我。是胡濙。”沈怀瑾说。
他停了一下。左手在袖中摸到那个断指的位置,停了一息。
“胡濙在宣府四鼓见驾以后,名单上有你爹。他找了十六年。找到的时候,已经不想带回去了。只是想知道那个人还活着。活着就够了。”
“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