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不高。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很重。
沈映月站在崖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影子比人长出一截——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脚底伸出去,够着海面。
“水是温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小厨娘问。
“我后脑的针在发烫。我爹在下面。”
她蹲下去,用手探了一下海水。水确实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收手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粒东西,极小,像一粒米。月光照上去,闪了一下。是一截断针。针尖上刻着一个字——“开”。
“我娘留的。她把针留在了我爹手里。他在告诉我——门已经开了。”
林远站在她身后。他看的是崖壁。一道划痕,从崖顶一直延伸到水面。指甲划的。
“他是滑下去的。”林远说,“不是跳的。跳的人会往前扑。滑下去的人,是背对着海往下退的。”
他蹲下来。罗盘从怀里滑出来,指针在月光下跳了一下——指向海面,又弹回来,像被什么拽住了。
“你的罗盘在指海。”小厨娘说。
“它在指坎卦。”林远说,“坎为水,为陷,为隐。沈怀瑾站在崖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坎卦。他选了水,选了陷,选了把自己藏起来。”
沈映月看着他。“你呢?”
“我在看坎卦的错卦。”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坎的错卦是离。离为火,为明,为南方。他选了水,火就熄了。所以他跳下去的时候,背对着海。他不敢看自己选的路。”
“你怎么知道他背对着海?”小厨娘问。
“指甲刮出来的痕迹,深度从上往下递减。越往下越浅。如果是跳的,指甲刮痕应该从中间开始——人会在空中挣扎,手指在最高点抓崖壁。他没有挣扎。他一路滑到底,手指一直按在石头上。”
他收起罗盘。“他不想死。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海下面有没有人在等他。”
“他怕海?”小厨娘问。
“他怕的不是海。他怕的是海下面有东西在等他。”
沈映月站起来。她把那截断针插进自己后脑的第二个针孔里,进了三分。
针入三分的瞬间,她的右眼黑了一息。不是瞎。是看见了她六岁那年,沈怀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针,对她说:“映月,这一针扎下去,你就不认得我了。”她哭着说,不要。他蹲下来,把针扎进她的后脑。她哭得喘不上气。他抱着她,说:“你哭着不认得我,比我死了强。”
右眼恢复时,海面上的月光碎成了一把针。
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比右脚短了一分。
“我的左腿短了一分。”她说。
“你以前不知道?”
“我爹走的时候我六岁。六岁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他故意的。”林远说,“他接歪你的腿,是不想让你跑太快。跑太快的人,容易追错方向。”
沈映月没说话。她朝崖边又走了一步。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轻了一分。
小厨娘蹲下来,用菜刀刮了一下崖壁上的那道划痕。刮下来一层石粉,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咸的。不是海水。是汗。他滑下去的时候,手心在出汗。”
“他怕的不是海。”小厨娘把石粉吐掉,“他怕的是海下面的人。”
“谁在下面?”
“他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