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旧港·宣慰司立(2)

陈祖义睁开眼睛。“王景弘。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人。那个人在朝中,官职比他高。我查了三年,查不到。”

“还有呢?”

“张荣在宫中还有三个亲信。一个在司礼监,姓刘——刘若愚。一个在御马监,姓马。一个在尚衣监,姓赵。他们知道王景弘的事。你找到他们,让他们开口。王景弘就完了。”

林远的手指在“刘若愚”三个字上收紧了一寸。又是他。在占城是账本上的签字,在爪哇是仿古纸角的刻痕,在旧港——他的亲信就坐在司礼监里,握着皇上的玉玺。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假密诏的残片——纸角上“刘”字刻痕还在,瘦金体,撇捺如刀。他把残片递给陈祖义看。

“陈爷,你说的刘若愚——是不是这个‘刘’?”

陈祖义接过残片,借着天窗漏下来的光看了一眼纸角的刻痕。他的手指在“刘”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摸一道旧伤疤。“就是这个字。张荣每次给我写信,信角都有这个字。他说——这是他的护身符。有这个字的纸,比官印还管用。”他把残片还给林远,“你找到了他的纸。等你找到他的人,替我问他一件事——他当年派刘福来旧港收买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陈爷,刘公公让我问你,你愿意当海盗,还是当死人?’你替我告诉他——我两样都没当。我当的是将军。”

林远把残片收好,贴着那三块瓷片。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祖义不是今天才变成将军的。三年前,他拒绝刘若愚的收买时,就已经选了这条路。拒绝了当海盗去送死,就是选了当将军。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他不知道拒绝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他以为拒绝只是“不做那件事”,不知道拒绝是在为自己留一条路,等一个机会来走。今天,机会来了。他接住了。

林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陈爷,今天是宣慰司设立的日子。你是宣慰使。你应该去看看。锦衣卫在外面等你。衣裳是新做的——藏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一只海鹘。乌纱帽是新的,帽翅还没被人戴过。陈爷,你是旧港第一个宣慰使——也是大明第一个从海盗变成将军的人。”

陈祖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囚衣——白色的,胸口印着“囚”字。三年了,每天穿着它,每天只有半个时辰能照到天窗漏下来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囚衣上那个“囚”字——不是摸,是在撕。手指掐进布纹里,沿着字的笔画往外撕。没有撕破。囚衣太厚了,洗了三年,缩了水,反而更结实了。他放下手,看着林远。

“你去吧。我换身衣裳就来。”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水牢。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水声——不是水牢的水,是洗脸的水。锦衣卫带了铜盆。晨光从门口铺进去,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站在那道光里,看着陈祖义弯腰,把水撩到脸上,一下,两下,三下。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滴在囚衣上,把那个“囚”字洇湿了。湿了的“囚”字颜色变深了,边缘模糊了——再过一会儿,这件囚衣就要脱下来,换上藏青色的官袍。那个“囚”字会留在水牢里,被太阳晒干。然后被新的水渍覆盖。然后被忘记。

陈祖义把水撩到脸上。水是咸的——水牢的水连着海,海是咸的。他喝了三年咸水,舌头已经忘了淡水的味道。今天他要喝淡水了。锦衣卫给他倒了茶,茶是淡水,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是咸的。

三

码头上,鼓乐齐鸣。

礼炮三响——第一响在码头东边,第二响在望楼顶上,第三响在海面上炸开,把刚散尽的雾又震碎了一遍。旧港百姓跪地欢呼。他们的脸被晨光照亮,每一张脸上都有同一个表情——不是被征服者的恐惧,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的表情。旧港这地方,从海盗窝变成港口,用了二十年。从港口变成大明的国土,只用了一纸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