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陈爷让我来满剌加。他说,阿婆一个人在那边,你看着她,别让人害她。我来了,住在阿婆对面。每天看着她点灯,看着她擦灯罩,看着她坐在门槛上等。”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后来张荣的人也来了。他们让我盯着阿婆,等她儿子来。他们给我银子,我收了。但我没告诉他们。阿婆点灯的时候,我站在窗口看着。张荣的人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挡着。第一次,来了两个人。我把刀藏在袖子里。他们看见我,走了。第二次,来了三个人。我挡了,受了伤。”
他把领口拉开半寸。锁骨上有一道疤,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结痂了,但没有长平。
陈九从后面走上来。他把那块碎瓷片举到阿旺的疤旁边——瓷片的边缘是割手的,和那道疤的弧度,几乎一样。
“你这是什么疤?”
“刀疤。”
“不是。”陈九把瓷片翻过来,指着边缘,“刀疤是直的。你的疤是弯的。是碎瓷片割的。”
阿旺沉默了很长时间。
“第二次。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拿了碎瓷片。他划了我一刀。瓷片崩了,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收在枕头底下。每次想走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看一眼,就没走。”
陈九把自己的瓷片放在他手心里。“你也有半块。”
“你也有?”
“林老板给的。”陈九说,“你的是护人留下的。我的是学手艺用的。两块瓷片,一条路。”
阿旺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两块瓷片。一块边缘磨圆了,一块边缘锋利。他的手开始发抖。
公主走过来。她站在阿旺面前,看了一眼那道疤。
“这一刀,是替我母亲挡的。”
阿旺抬起头。“你母亲?”
“张荣用宝石害死的那个女人——是我母亲。”公主的声音很平,但手按在刀柄上,“你挡的那三个人,是张荣派来的。他要抓阿婆,逼她儿子回来。你挡了两次。那一刀,本来是该砍在阿婆身上的。”
她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手里。
“这把刀,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的。”
她把刀递向阿旺。
“你守了阿婆三年。我守这条船三个月。你握一下。”
阿旺看着那把刀。刀鞘是旧的,缠绳是新换的。他伸出手,握住了刀鞘的尾端。握了一息。然后松开了。
“你守的人——还在?”
“还在。”公主把刀插回腰间,“你守的人,也在。”
阿旺转过头,看着巷子深处。三保庙的金顶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我去添油。”他说。
阿旺把领口拢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灯笼。
“我不知道我该听谁的。陈爷让我保护她,张荣让我盯着她。我做了三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陈爷说,等林先生来了,让他告诉我。”
他把灯笼举起来,递给林远。
“我等了三年。等一个人来,告诉我——我该听谁的。”
林远接过灯笼。很轻,竹骨纸面,上面画着一条龙。龙的眼睛没有画瞳孔,空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画上最后一笔。
他想起苏半山的话——“看他做什么,不看他怎么说。”阿旺收了两边的银子,但他挡了两次刀。他说不知道听谁的,但该做的事他都做了。
外公的话浮上来:“揣摩者,测其深。人之所言,未必所愿。他嘴上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但他手上的疤告诉他——他早选了。”
“你听谁的?”林远问。
阿旺站在码头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听你的。”
林远看着灯笼。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爹这辈子眼力不行,但看人还行。”看人看眼睛。他低下头,看着灯笼上龙的眼睛。空着的。等他来画。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苏半山给他的,狼毫,笔杆有道裂纹。他蘸了墨,在灯笼上画了两笔。
龙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