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格(1)

一

从宝盛号正堂出来,林远没有回舱房。张荣的续命丸已经迟了三天——他的命还剩几天,取决于林远能不能在天亮前打开那堵墙。

子时三刻。月亮被云遮住了。

林远走进宝盛号的后院时,余光扫到巷口——那个灰衣人还蹲在石墩后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在犹豫要不要记下林远此刻的行踪。林远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个人在跟着。从太仓到占城,每一站都在。

后院不大,只有一口枯井和一棵老榕树。榕树的气根垂下来,有的已经扎进了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树根下放着一只石凳,凳面上刻着一个棋盘——棋盘上还有棋子,黑白各半,但棋局只下了一半。黑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张收紧的网。白子只有五颗,孤零零地散落在棋盘边缘。第一颗在占城的位置,第二颗在旧港,第三颗在满剌加,第四颗在锡兰,第五颗在古里。五颗白子,五步路。

林远蹲下来,手指摸过棋盘上的刻痕。刻痕很深,像刀刻的。他的手指在第一颗白子上停了一下——那颗已经被磨平了,光滑如镜。

“林先生。”一个声音从榕树的气根后面传来。

林远没有回头。他的手没有从棋盘上移开。

“你知道这个棋盘是谁刻的吗?”那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张荣。”

林远的手指继续在棋盘上移动。他摸到了棋盘边缘的三百多道刻痕——深浅不一,深的是三年前的,浅的是最近的。他的手指在最近的一道刻痕上停了一下——三天前刻的。

他从气根后面走出来。一个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须发皆白。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竹骨纸面,纸面上画着一条龙,龙的眼睛空着。他的手指在灯笼底座上慢慢摸过去。

林远的眼睛没有看他的脸——看他的手。手指粗短,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砌墙的茧。指甲缝里嵌着石灰粉。灯笼底座上有一个字,被红漆盖住了,但漆下有凸起的笔画。

“你是砌墙的人。张荣的墙,是你砌的。”

老者的手指从灯笼底座上移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砌墙的老茧在月光下像一块块干裂的土地。

“三年前砌的。今天你来拆。”

他把灯笼放在石凳旁边,弯腰从井沿上拿起一样东西——半截断刀。刀刃已经生了锈,但刀柄上缠着的麻线还是原来的颜色。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张荣”。刻痕很深,但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识字的人照着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