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乱平定之后,朝堂百废待兴,民生、宗族、商贸次第复苏,唯独文教一事,是黄滔与一众文坛名士心中最放不下的牵挂。
昔日王审知耗费二十九年心血搭建起南疆文脉根基,四门学藏书万卷,八方学子慕名求学,可自王延翰掌权乱政,学堂荒废、文士流离、古籍蒙尘,险些让迁徙而来的中原文脉彻底断绝。
待到王延钧稳定闽国大局,第一时间采纳黄氏王后与黄滔的奏请,倾国库之力重修四门学,以文教复兴抚平动荡伤痕,让诗书文脉永久扎根八闽山海,早早铺就海滨邹鲁的雏形。
重建四门学的工程,自开春便全面动工。从前被王延翰闲置冷落的学堂屋舍墙垣斑驳,廊下藏书阁积满尘土,庭院花木无人打理,一片萧条。
王氏宗族调拨公田钱粮,征召手艺精湛的工匠翻新殿宇,划分讲学堂、藏书阁、论诗亭、学子居所四大区域,规模较之先王时期还要拓宽数倍。
黄滔亲自坐镇学堂,统筹全部修缮事宜,不计日夜督查工期,将当年王审知设立学堂、接济寒门学子的规制一一恢复,甚至增添多处学舍,用以容纳逐年暴涨的王氏宗族子弟与各地求学百姓。
学堂落成之后,黄滔广发征贤文书,派人奔赴江南、岭南各地寻访避乱流离的中原文人。
当年因王延翰骄奢无道、轻视斯文而远走他乡的名士,听闻闽国重兴文教、君王敬重儒臣,纷纷收拾行囊重返福州;还有不少中原饱受战火侵扰的饱学之士,听闻闽地安定、学堂免费供给食宿,千里跋涉南下投奔。
一时间四门学内文人云集,论经讲学之声昼夜不绝,一扫此前斯文凋零的颓势。
文脉传承的核心根基,在于海量古籍典籍。王审知在世时,不惜重金派人远赴中原搜集散落经史、诗词、礼法书卷,又组织文人手抄复刻,积攒下独一份的藏书宝库。
王延翰掌权时无心打理藏书,部分典籍随意堆放,受潮破损、虫蛀霉变,还有不少珍本被身边奸佞私自取走。
黄滔带领一众门生耗时半载,逐卷清点、修补破损古籍,将经、史、子、集分门别类妥善收纳,设置专人看管藏书阁,定下借阅、修补、誊抄的管理制度,杜绝典籍再度损毁流失。
在整理藏书的过程中,黄滔发现闽地数十年来,中原名士、本土文人留下无数诗文佳作,却从未汇总成册,许多佳作散落在私人手中,极易失传。
他当即下定决心,编撰闽地有史以来首部诗文总集。广征各州府文人诗作、策论、辞赋,筛选风骨清正、体恤民生的篇章,剔除浮华空洞、奢靡享乐的文字,尽数收录成册,刻印多套分藏于四门学与各地王氏宗祠。
这部诗文总集,既收录盛唐流传下来的经典文章,也记录开闽王氏治世、开荒安民的真实事迹,成为闽地学子代代诵读的核心典籍。
中枢四门学重焕生机,地方乡塾同步全面恢复授课。
王延钧颁布政令,下令漳、泉、福、建每一座州县、每一处王氏聚居村落,必须开办族学私塾,官府拨付笔墨、纸张、经书,寒门子弟入学无需缴纳分毫束修。
授课先生皆由四门学择优派遣,或是本地品行端正的饱读儒生,启蒙教材经过宗族长老与黄滔共同审定,分为两大核心内容:其一为王氏先祖忠孝勤俭、南迁拓土、保境安民的亲身故事,以王潮、王审知的仁德事迹教化孩童恪守祖训,更以王延翰骄奢败业的教训警示后人;其二是盛唐诗文、中原礼法典籍,循序渐进传授诗书义理,打通南疆与中原的文脉脉络。
哪怕是远隔山海、交通闭塞的偏远村落,也不曾落下文教普及。
深山畲汉混居的山乡、滨海孤立的渔村,皆有简易学堂设立。
山间放牛孩童、海边渔家子弟,白日劳作之余,傍晚齐聚私塾诵读诗书,琅琅书声顺着溪流、海岸四处回荡。
曾经被中原视作蛮荒无文之地的闽疆,此刻处处书香弥漫,孩童知礼、百姓尚学,社会风气焕然一新。
历经此番全面复兴,中原文脉不再只是短暂南迁的过客,而是彻底扎根八闽沃土。
从前中原士族轻视闽地缺少文教,如今四方文人汇聚、典籍完备、学堂遍地,闽地治学氛围、诗文成就已然不输中原各大州府,海滨邹鲁的雏形已然成型。
纵观五代十国各路割据政权,大多穷兵黩武、荒废教化,唯有闽国历经内乱之后,依旧优先复兴诗书文脉,不计成本扶持文教。
先王留下的斯文火种没有因动乱熄灭,反而在修复、扩建、普及的过程中愈发旺盛,诗书文脉代代相传,成为开闽王氏除田庄、海港之外,另一座永不倾覆的精神基业。
文风兴盛之下,闽地年年涌现大批有才学子,不少文人借甘棠港海路远赴南洋传播诗书,王氏文脉自此跨海远播海外。
内乱平定之后,朝堂百废待兴,民生、宗族、商贸次第复苏,唯独文教一事,是黄滔与一众文坛名士心中最放不下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