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沈芷衣化疗

沈芷衣的化疗进入了第二个疗程。

第一个疗程结束的时候,医生说她身体的反应比预期的要大。白细胞掉得很厉害,从入院时的三千多掉到了八百,血小板也降了,凝血功能变差,稍微磕碰一下就会留下一片青紫。刘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很久,摘了眼镜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反应是有一些大,”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每天都在处理的事情,“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我们会调整方案。”林述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里攥着沈芷衣的病历本,问了一句自己都知道答案已经写在刘医生的脸上但他还是想问的问题:“她能治好吗?”刘医生看着他,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说了句“我们尽力”。

林述没再问。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沈芷衣正靠在枕头上看手机,屏幕上的字很小,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到林述进来,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被子上,笑了一下。“医生说什么了?”“没事,正常反应。”林述把病历本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橘子的皮很薄,汁水溅在他的指甲缝里,他没有擦。他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递给她。“吃吧。”沈芷衣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就不吃了,把剩下的半瓣橘子捏在手里,橘子汁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被子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淡黄色的泪。

副作用是在第二个疗程开始的第三天全面爆发的。

那天林述下了班到医院的时候,沈芷衣刚从卫生间吐完回来。她的脸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白——不是纸的白,不是雪的白,而是石灰的白,干枯的、没有生气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被烧成了灰然后涂在了皮肤上。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挂着一丝没有擦干净的胃液,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她扶着墙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林述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胳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更多的重量靠在了他身上,像一艘终于找到了港口的船,帆破了,桨断了,船底进了水,但至少此刻,它不需要再漂了。

林述把她扶回床上。沈芷衣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没有声音。她的毛线帽歪了,露出额角一片青色的头皮——头发又掉了不少,茬子稀稀拉拉的,像秋天收割后的麦田,剩几根枯黄的秸秆在风里。林述帮她把帽子扶正,手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感觉到她的皮肤在发烧,不是烫手的烧,而是一种持续的、不正常的温热,像是身体里有一团不知道该怎么熄灭的火。

他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里有一小块结了痂的溃疡——化疗引起的口腔黏膜炎,嘴里面全是溃疡,吃饭喝水都疼。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好几层皮,最上面那层翘起来,像干涸河床上的泥片。林述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温水,轻轻地涂在她的嘴唇上。水珠渗进裂开的皮里,沈芷衣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醒。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粥是林述从医院食堂打来的,小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了,浮在表面一层米油。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沈芷衣嘴边。沈芷衣张开嘴,含住了勺子,把粥吸进去,咽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整张脸缩成了一团——不是疼,而是那种“明知道吞下去会吐出来但还是得吞”的挣扎,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水很深,岸很远,不知道能不能到。林述等她咽下去了再喂第二勺。沈芷衣摆了摆手。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林述凑近了听,她说的是四个字——“吃不下,想吐。”

话没说完她就吐了。

不是噎住的那种吐,而是胃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拧了一下、像拧毛巾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挤出来的那种吐。晚饭吃的两口粥、中午喝的半碗汤、早上吃的那一小块馒头——全都出来了,混着胃液和胆汁,黄绿色的,酸臭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推过来,躲不开。沈芷衣弯着腰趴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吐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干呕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像一台空转的机器在反复启动又熄火。

林述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纸巾盒空了。他站起来去柜子里拿新的,拆开包装,抽出一沓,先擦了沈芷衣的嘴角,又擦了床单上的污渍。床单湿了一大片,米黄色的胃液在白布上洇开,像一幅色调暗沉的水墨。沈芷衣直起身子,靠在枕头上,脸埋在双手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林述去护士站要了干净的床单,回到病房。护士说“我来换吧”,他说“不用,我会。”他在医院照顾沈芷衣的这些天,学会了换床单、量体温、换药、用吸管喂水、在床头调角度。这些技能他以前从没学过,他以前只会割麦子、搬砖、做财务模型、改PPT。现在他会换床单了。他把脏的床单从褥子下面抽出来,叠好放在地上,再把干净的床单铺上去,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拉平,没有褶子。沈芷衣从床尾爬回床头,躺下去,身体嵌进白色的被子里,像一根白色的粉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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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述蹲在地上收拾脏床单的时候,沈芷衣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林述,你别来了,太辛苦了。”

林述把脏床单塞进塑料袋里,打了个结。袋子是红色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黄绿色的污渍和白色的床单上那些洗不掉的痕迹。他把袋子放在门边,走回来,坐在陪护椅上。

“我不来谁来看你?”他说。

沈芷衣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两端发黑,用了很多年了,灯光照久了眼睛会花。她的眼睛没有花,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盏灯,像是在数灯管里有多少根发光条,数着数着,睫毛上就开始闪光了。

“我一个人可以的。”她说。声音是干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每一个字都是折叠过的折痕。

“你不可以。”林述说。

沈芷衣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流下来的,是掉下来的——像雨滴从屋檐上坠落,一颗一颗的,重重的,砸在枕头上,在白色的棉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她转过头看着林述,眼睛里的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打碎了的星星。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子。”她说,声音在抖,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从内向外地震颤着,像一台零件松动的机器。

林述没有说话。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坐得更近了一点。他的膝盖碰到了床沿,金属的床架凉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什么样子我都看。”他说。

沈芷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指去擦,擦不完,又用被子去擦,被子是棉的,吸了水变重,在她手里揉成一团,像一个在冬夜里无处可躲的人把自己裹紧又松开、松开又裹紧。

“你会嫌弃我的。”她说。这三个字是她在心里藏了很久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以为只要不说就会不存在的话。但它们在,一直在,从她第一次照镜子发现自己瘦了的时候就在,从她第一次在枕头上看到掉落的头发的时候就在,从她在出租屋里对林述说“我没事只是贫血”的时候就在。它们像蛀虫,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她原本就不多的自信,啃到她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具空壳,壳上全是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