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律居时,天色已经暗了。
中州的夜和青岚宗不一样。
青岚宗的夜是黑的,偶尔有虫鸣,有风声,有林小鱼半夜偷摸去饭堂找馒头时踩断树枝的声音。
中州的夜是亮的。
浮空楼阁之间挂着灵灯。
云桥下有灵河流过。
天律院的白墙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张永远不会闭眼的纸。
沈照夜一进听律居,就觉得身上那股冷意还没散。
问心室的白玉椅,问心灯,宋知微那双浑浊的眼,还有裴玄知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
【真正的债主。】
【他们会问谢无恙:凭什么你救青岚宗,却让我去死?】
这句话太毒。
毒在它不是单纯的污蔑。
如果只是假的,他们可以拆。
如果只是裴玄知编的,他们可以驳。
可这句话最可怕的地方在于——
它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
十年前谢无恙斩断自己的命格,救下青岚宗七十二人。
命数偏移。
天命修正。
那么被推开的劫,真的会完全消失吗?
还是会落到别处?
如果有人因此死去。
如果有人真的失去了亲人。
如果那些人站在问心台上,哭着问谢无恙一句:
凭什么?
那该怎么答?
听律居小厅里,众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顾怀山脸色沉得厉害。
贺云舟握着照胆剑,指节发白。
温扶摇一直看着谢无恙。
陆青檀把命债簿放在桌上,又把自己记录的预审文书一页页摊开。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
从问心室出来之后,他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过分。
沈照夜最怕他这样。
大师兄平时嘴毒、懒散、会装死,会用一句“不关我事”把所有人气得半死。
可他一旦安静,就说明他真的开始把什么东西往自己身上揽了。
沈照夜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大师兄。”
谢无恙垂眼。
“嗯。”
“你又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东西?”
谢无恙看他。
“什么叫不健康?”
沈照夜掰着手指:
“比如,这些人如果真因我而死,那我该还。”
“比如,青岚宗不该被牵连。”
“比如,正式问责时我一个人认。”
“比如,等会儿趁我们不注意,自己去找裴玄知。”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因为沈照夜说得太像谢无恙会干的事。
谢无恙沉默片刻。
“你很了解我?”
沈照夜冷笑。
“被你坑多了。”
温扶摇把银针摊开。
“大师兄若有以上想法,可以先扎一针。”
谢无恙:“……”
贺云舟立刻道:
“我守门。”
陆青檀已经翻开账本。
“从现在起,大师兄每次离开听律居,需两人以上陪同。”
顾怀山沉声道:
“老夫同意。”
谢无恙看着这一屋人,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打算去。”
沈照夜盯着他。
谢无恙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没有。”
沈照夜:“……”
大师兄,你真的很坦诚。
坦诚得让人想把你捆起来。
陆青檀提笔,在账册上写下:
【大师兄存在潜在独自行动风险。】
【需重点监管。】
谢无恙看见了。
但他没有反驳。
沈照夜心里反而更沉。
若是平时,大师兄一定会说“写轻了”“我现在连门都走不出去”“你们想太多”。
可他现在没说。
说明裴玄知最后那一刀,真的扎到了他心里。
顾怀山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命债簿。
“命债外扩。”
“真正债主。”
“这件事不能只听裴玄知一面之词。”
陆青檀点头。
“对。”
她把预审记录推到众人面前。
“正式问责当日,裴玄知会请出所谓被改命波及者。”
“这些人很可能是真苦主。”
“至少其中一部分会是真的。”
“我们不能用‘裴玄知构陷’四个字直接否定。”
贺云舟皱眉。
“如果他们真有人死了呢?”
屋内又安静了一瞬。
陆青檀看向他。
“那也要先查清。”
“谁死了。”
“怎么死的。”
“死因是否真与十年前旧账有关。”
“是否被天律院人为归档到大师兄身上。”
“有没有中间人动手。”
“有没有证据链。”
贺云舟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人死了还要查这些?”
陆青檀声音很轻,却很稳。
“正因为人死了,才更要查。”
“不查清,死者会被人拿来当刀。”
“活人会被逼着认不属于自己的罪。”
“真正动手的人,反而藏在后面。”
沈照夜看着二师姐,心口那股堵着的气稍稍松了一点。
小主,
是。
不能被裴玄知带着走。
他喊债主。
他们就不能先跪下。
要先查账。
青岚宗最擅长什么?
穷。
欠债。
记账。
那就把这笔所谓命债,一条一条摊开。
沈照夜坐到桌边。
“裴玄知说真正的债主会来。”
“说明天律院手里已经有名单。”
陆青檀道:
“明日问责流程里没有。”
顾怀山冷笑。
“因为他故意不让我们提前看。”
温扶摇道:
“能申请吗?”
陆青檀立刻翻规例册。
片刻后,她抬头。
“能。”
“正式问责前,若主审准备新增证人,需至少提前一日告知被问责方证人名单及证词摘要。”
沈照夜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要求他们交名单?”
陆青檀点头。
“可以。”
贺云舟立刻道:
“那现在就要。”
陆青檀看向外面的天色。
“现在是亥时。”
贺云舟道:
“天律院不会睡吧?”
沈照夜默默看他。
“三师兄,天律院睡不睡我不知道。”
“但你现在冲出去要名单,很像要砍人。”
贺云舟皱眉。
“我可以依法要。”
陆青檀想了想。
“倒也不是不行。”
沈照夜:“?”
二师姐,你还真考虑?
顾怀山忽然开口:
“现在就递申请。”
“越快越好。”
“他们若不给,我们正式问责时就有理由说程序不足。”
陆青檀点头。
“我写。”
她坐下提笔。
沈照夜看着她写文书,忍不住感慨:
“二师姐,你这样下去,天律院迟早会把你列为高危人员。”
陆青檀头也不抬。
“我已经在问责名单里了。”
沈照夜:“……”
有理。
陆青檀的文书写得极快。
【青岚宗申请:请天律院主审方依法提前送达正式问责拟新增证人名单、证词摘要及相关案卷编号。】
【理由:主审于预审末尾明确提及“真正债主”,该内容关系重大,若正式问责当日突然提出,将影响被问责方依法自辩。】
【若天律院拒绝,请出具书面理由。】
最后一句一写,沈照夜就知道裴玄知今晚不会太开心。
天律院的人最喜欢让别人出具东西。
现在轮到他们自己出具了。
陆青檀写完后,交给顾怀山盖掌门印。
顾怀山盖得非常用力。
像恨不得把印章砸穿纸。
“送。”
贺云舟立刻站起来。
“我去。”
陆青檀道:
“三师弟,你去容易被认为情绪激动。”
贺云舟想反驳。
但他想了想自己平日里的形象,又闭嘴了。
温扶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