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落霞渡喊冤

【下一局已启。】

【前方三百里,落霞渡。】

【有人拦路喊冤。】

命债簿上的字浮出来时,云车正穿过一片霞光。

落霞渡之所以叫落霞渡,是因为那里有一条横跨山谷的大河。

河水终年泛着淡淡红金色。

黄昏时,整条河像被烧着的云铺满。

修士要去中州,若不走高空仙舟,便多半要经过落霞渡。

因为这里是东衡驿之后,通往中州外城最近的一处渡口。

按钱老头的说法:

“过了落霞渡,再走两日,就到中州外道了。”

“那边就贵了。”

沈照夜听到“贵”字,下意识看向陆青檀。

陆青檀已经翻开账册。

“贵多少?”

钱老头在车外赶车,声音从风里传进来。

“外道入城费,一人五枚下品灵石。”

顾怀山立刻睁眼。

“一人五枚?”

钱老头道:

“这是普通价。”

顾怀山皱眉。

“待审人员呢?”

钱老头沉默了一下。

“可能十枚。”

顾怀山捂住心口。

沈照夜叹气。

“师父,我们还没到天律院,你先别被入城费打倒。”

顾怀山深吸一口气。

“老夫只是觉得,仙盟果然腐朽。”

陆青檀点头。

“这句可以留到问责时用。”

贺云舟立刻坐直。

“能用?”

陆青檀平静道:

“不能由你说。”

贺云舟:“……”

车厢里本来因为东衡驿那一关稍微缓下来的气氛,又因命债簿上的“喊冤”二字紧了起来。

喊冤。

这两个字和剑、阵、天律笔都不一样。

剑可以挡。

阵可以拆。

天律笔可以骗。

可喊冤是人。

是哭声。

是围观。

是公道。

是别人一句“青岚宗害人”,你不能直接一剑劈过去。

沈照夜看着命债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裴玄知第一局查断尘剑,走的是规矩。

第二局若是喊冤,走的便是人心。

这比验物盘麻烦。

陆青檀低声问:

“看见具体内容了吗?”

沈照夜摇头。

“只有这几行。”

谢无恙靠在软垫上,睁着眼看窗外。

“越少越麻烦。”

沈照夜点头。

命债簿若写得详细,他们还能提前拆局。

可这次只写“有人拦路喊冤”。

说明这件事可能有很多变化。

也可能天命想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下自己选错。

温扶摇正在整理药箱。

她忽然问:

“喊冤的人会带病人吗?”

沈照夜一愣。

“为什么这么问?”

温扶摇道:

“若带病人,就会让我治。”

贺云舟皱眉。

“若有人受伤,我们不能不管。”

陆青檀看他一眼。

“所以是局。”

贺云舟沉默。

他听懂了。

若青岚宗不管,便会被说冷血。

若管,便可能被引入陷阱。

青岚宗现在掌心带着待审金点,本就处在风口上。

任何一次选择,都会被放大。

顾怀山沉声道:

“到了之后,先不急着下车。”

“看清再动。”

钱老头在外面忽然喊了一声:

“诸位,落霞渡快到了。”

云车开始下降。

车窗外,霞光越来越浓。

远处山谷间,一条宽阔大河横穿而过。

河面上有十几艘渡舟。

渡口两侧停满云车、飞舟、灵兽车。

修士来往,商贩吆喝。

落霞渡比东衡驿热闹得多。

也杂得多。

云车刚落地,沈照夜便听见了哭声。

不是普通哭声。

是撕心裂肺的哭。

“青岚宗害人!”

“天律院开眼啊!”

“仙盟诸位替我做主!”

“青岚宗私修禁阵,害死我儿!”

“还我儿命!”

钱老头手里的缰绳一抖。

云车停在渡口外。

他回头看向车厢,脸色有些尴尬。

“几位。”

“好像……是在喊你们。”

沈照夜掀开车帘一角。

渡口正中央,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中间跪着一个中年妇人。

妇人穿着粗布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

她身旁放着一副薄棺。

棺盖半开。

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男子,脸色青白,胸口没有起伏。

棺材前插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

【青岚宗私修禁阵,害我儿韩阿水枉死。】

木牌旁边,还有一张被血染过的布。

布上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青色阵纹。

围观修士越来越多。

“青岚宗?”

“刚才东衡驿传过来的那个?”

“私修禁阵那个小宗门?”

“他们这么快就到落霞渡了?”

“看,那辆旧云车掌心有待审金点!”

众人的目光迅速扫向云车。

待审金点太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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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们不下车,也已经暴露。

贺云舟脸色沉了下去。

“他们早知道我们会来。”

陆青檀声音很冷:

“不止知道。”

“他们算准了渡口人最多的时候。”

顾怀山看向棺材旁的妇人。

妇人也看见了青岚宗的云车。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向这边。

“青岚宗的人来了!”

“就是他们!”

“仙盟诸位,拦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四周修士哗然。

有人立刻挡在云车前。

有人拿出留影符。

有人对着青岚宗几人指指点点。

钱老头脸色发白。

“小老儿只是车夫。”

“各位别砸车。”

陆青檀立刻掀帘下车。

她第一句话不是解释。

而是对钱老头道:

“云车若因围堵损坏,由落霞渡闹事方赔偿。”

钱老头愣住。

“啊?”

陆青檀已经看向人群。

声音温和,却清晰传开:

“诸位让一让。”

“若损坏商会云车,需按价赔偿。”

围观修士一愣。

这是什么开场?

不是应该先喊冤、辩解、怒斥吗?

怎么先说赔车?

但也正因为这句话太不符合预期,挡在云车前的几个人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

沈照夜看得叹为观止。

二师姐的账本,永远能以最奇怪的角度破局。

顾怀山跟着下车。

贺云舟、温扶摇也下来了。

谢无恙原本要动,被温扶摇一把按回去。

“大师兄待着。”

谢无恙看她。

温扶摇平静道:

“病人不能参与围观冲突。”

谢无恙沉默。

沈照夜下车前,低声道:

“大师兄,你别动。”

谢无恙淡淡道:

“我现在很像会动的样子?”

沈照夜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

“也是。”

谢无恙:“……”

沈照夜下了车。

命债簿在怀里发热。

他看向棺材中的年轻男子。

一行行灰红文字浮现。

【韩阿水。】

【落霞渡船夫之子。】

【三日前夜渡失踪。】

【今日被人送回渡口。】

【状态:魂魄离体七成,肉身假死。】

【半个时辰后,魂断。】

【死因将被归为:青岚宗禁阵余波伤魂。】

沈照夜眼神一沉。

假死。

还没死。

有人故意把一个没完全死的人放进棺材,摆在落霞渡口,等他们来。

再看那妇人。

【韩柳氏。】

【韩阿水之母。】

【被人告知:其子被青岚宗禁阵害死。】

【不知真相。】

这妇人不是托。

她真的以为儿子死了。

她真的在喊冤。

这才更麻烦。

真哭,比假哭更难拆。

沈照夜又看向那块木牌和血布。

血布上的青色阵纹一闪一闪。

【伪青岚阵纹。】

【由天律院外院抄录青岚三才护宗阵表层纹路后改造。】

【作用:引魂、定罪、留影。】

【若青岚宗触碰,将激发韩阿水体内断魂钉。】

沈照夜心头一寒。

不能碰。

不但不能碰棺材。

不能碰人。

连那块血布都不能碰。

只要他们上手,对方就能说青岚宗毁证。

甚至可能当场让韩阿水魂断,把死因彻底扣到青岚宗头上。

这局太毒。

韩柳氏冲到顾怀山面前,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青岚宗掌门!”

“你还我儿子!”

“他只是一个渡船的凡人!”

“他跟你们修仙人的事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你们私修禁阵,要害到他!”

周围议论声瞬间高涨。

“凡人?”

“禁阵波及凡人,那就严重了。”

“难怪天律院问责。”

“青岚宗要完了吧?”

贺云舟脸色铁青。

“我们没有害人。”

韩柳氏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没有?”

“那我儿怎么死的!”

“他身上为什么有你们青岚宗的阵纹!”

贺云舟被这一句堵住。

他可以说不是。

可对方儿子就躺在棺材里。

一个母亲哭着问你,我儿怎么死的。

这个时候说错一句,都会像在欺负人。

顾怀山上前半步,沉声道:

“韩夫人。”

“你先起来。”

“令郎之事,我们会查清。”

韩柳氏尖声道:

“不用查!”

“仙盟的人已经看过了!”

“就是青岚宗的阵!”

“就是你们害的!”

仙盟的人。

沈照夜抓住了重点。

“谁看过?”

韩柳氏泪流满面。

“天律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