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局已启。】
【前方三百里,落霞渡。】
【有人拦路喊冤。】
命债簿上的字浮出来时,云车正穿过一片霞光。
落霞渡之所以叫落霞渡,是因为那里有一条横跨山谷的大河。
河水终年泛着淡淡红金色。
黄昏时,整条河像被烧着的云铺满。
修士要去中州,若不走高空仙舟,便多半要经过落霞渡。
因为这里是东衡驿之后,通往中州外城最近的一处渡口。
按钱老头的说法:
“过了落霞渡,再走两日,就到中州外道了。”
“那边就贵了。”
沈照夜听到“贵”字,下意识看向陆青檀。
陆青檀已经翻开账册。
“贵多少?”
钱老头在车外赶车,声音从风里传进来。
“外道入城费,一人五枚下品灵石。”
顾怀山立刻睁眼。
“一人五枚?”
钱老头道:
“这是普通价。”
顾怀山皱眉。
“待审人员呢?”
钱老头沉默了一下。
“可能十枚。”
顾怀山捂住心口。
沈照夜叹气。
“师父,我们还没到天律院,你先别被入城费打倒。”
顾怀山深吸一口气。
“老夫只是觉得,仙盟果然腐朽。”
陆青檀点头。
“这句可以留到问责时用。”
贺云舟立刻坐直。
“能用?”
陆青檀平静道:
“不能由你说。”
贺云舟:“……”
车厢里本来因为东衡驿那一关稍微缓下来的气氛,又因命债簿上的“喊冤”二字紧了起来。
喊冤。
这两个字和剑、阵、天律笔都不一样。
剑可以挡。
阵可以拆。
天律笔可以骗。
可喊冤是人。
是哭声。
是围观。
是公道。
是别人一句“青岚宗害人”,你不能直接一剑劈过去。
沈照夜看着命债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裴玄知第一局查断尘剑,走的是规矩。
第二局若是喊冤,走的便是人心。
这比验物盘麻烦。
陆青檀低声问:
“看见具体内容了吗?”
沈照夜摇头。
“只有这几行。”
谢无恙靠在软垫上,睁着眼看窗外。
“越少越麻烦。”
沈照夜点头。
命债簿若写得详细,他们还能提前拆局。
可这次只写“有人拦路喊冤”。
说明这件事可能有很多变化。
也可能天命想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下自己选错。
温扶摇正在整理药箱。
她忽然问:
“喊冤的人会带病人吗?”
沈照夜一愣。
“为什么这么问?”
温扶摇道:
“若带病人,就会让我治。”
贺云舟皱眉。
“若有人受伤,我们不能不管。”
陆青檀看他一眼。
“所以是局。”
贺云舟沉默。
他听懂了。
若青岚宗不管,便会被说冷血。
若管,便可能被引入陷阱。
青岚宗现在掌心带着待审金点,本就处在风口上。
任何一次选择,都会被放大。
顾怀山沉声道:
“到了之后,先不急着下车。”
“看清再动。”
钱老头在外面忽然喊了一声:
“诸位,落霞渡快到了。”
云车开始下降。
车窗外,霞光越来越浓。
远处山谷间,一条宽阔大河横穿而过。
河面上有十几艘渡舟。
渡口两侧停满云车、飞舟、灵兽车。
修士来往,商贩吆喝。
落霞渡比东衡驿热闹得多。
也杂得多。
云车刚落地,沈照夜便听见了哭声。
不是普通哭声。
是撕心裂肺的哭。
“青岚宗害人!”
“天律院开眼啊!”
“仙盟诸位替我做主!”
“青岚宗私修禁阵,害死我儿!”
“还我儿命!”
钱老头手里的缰绳一抖。
云车停在渡口外。
他回头看向车厢,脸色有些尴尬。
“几位。”
“好像……是在喊你们。”
沈照夜掀开车帘一角。
渡口正中央,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中间跪着一个中年妇人。
妇人穿着粗布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
她身旁放着一副薄棺。
棺盖半开。
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男子,脸色青白,胸口没有起伏。
棺材前插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
【青岚宗私修禁阵,害我儿韩阿水枉死。】
木牌旁边,还有一张被血染过的布。
布上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青色阵纹。
围观修士越来越多。
“青岚宗?”
“刚才东衡驿传过来的那个?”
“私修禁阵那个小宗门?”
“他们这么快就到落霞渡了?”
“看,那辆旧云车掌心有待审金点!”
众人的目光迅速扫向云车。
待审金点太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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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们不下车,也已经暴露。
贺云舟脸色沉了下去。
“他们早知道我们会来。”
陆青檀声音很冷:
“不止知道。”
“他们算准了渡口人最多的时候。”
顾怀山看向棺材旁的妇人。
妇人也看见了青岚宗的云车。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向这边。
“青岚宗的人来了!”
“就是他们!”
“仙盟诸位,拦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四周修士哗然。
有人立刻挡在云车前。
有人拿出留影符。
有人对着青岚宗几人指指点点。
钱老头脸色发白。
“小老儿只是车夫。”
“各位别砸车。”
陆青檀立刻掀帘下车。
她第一句话不是解释。
而是对钱老头道:
“云车若因围堵损坏,由落霞渡闹事方赔偿。”
钱老头愣住。
“啊?”
陆青檀已经看向人群。
声音温和,却清晰传开:
“诸位让一让。”
“若损坏商会云车,需按价赔偿。”
围观修士一愣。
这是什么开场?
不是应该先喊冤、辩解、怒斥吗?
怎么先说赔车?
但也正因为这句话太不符合预期,挡在云车前的几个人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
沈照夜看得叹为观止。
二师姐的账本,永远能以最奇怪的角度破局。
顾怀山跟着下车。
贺云舟、温扶摇也下来了。
谢无恙原本要动,被温扶摇一把按回去。
“大师兄待着。”
谢无恙看她。
温扶摇平静道:
“病人不能参与围观冲突。”
谢无恙沉默。
沈照夜下车前,低声道:
“大师兄,你别动。”
谢无恙淡淡道:
“我现在很像会动的样子?”
沈照夜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
“也是。”
谢无恙:“……”
沈照夜下了车。
命债簿在怀里发热。
他看向棺材中的年轻男子。
一行行灰红文字浮现。
【韩阿水。】
【落霞渡船夫之子。】
【三日前夜渡失踪。】
【今日被人送回渡口。】
【状态:魂魄离体七成,肉身假死。】
【半个时辰后,魂断。】
【死因将被归为:青岚宗禁阵余波伤魂。】
沈照夜眼神一沉。
假死。
还没死。
有人故意把一个没完全死的人放进棺材,摆在落霞渡口,等他们来。
再看那妇人。
【韩柳氏。】
【韩阿水之母。】
【被人告知:其子被青岚宗禁阵害死。】
【不知真相。】
这妇人不是托。
她真的以为儿子死了。
她真的在喊冤。
这才更麻烦。
真哭,比假哭更难拆。
沈照夜又看向那块木牌和血布。
血布上的青色阵纹一闪一闪。
【伪青岚阵纹。】
【由天律院外院抄录青岚三才护宗阵表层纹路后改造。】
【作用:引魂、定罪、留影。】
【若青岚宗触碰,将激发韩阿水体内断魂钉。】
沈照夜心头一寒。
不能碰。
不但不能碰棺材。
不能碰人。
连那块血布都不能碰。
只要他们上手,对方就能说青岚宗毁证。
甚至可能当场让韩阿水魂断,把死因彻底扣到青岚宗头上。
这局太毒。
韩柳氏冲到顾怀山面前,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青岚宗掌门!”
“你还我儿子!”
“他只是一个渡船的凡人!”
“他跟你们修仙人的事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你们私修禁阵,要害到他!”
周围议论声瞬间高涨。
“凡人?”
“禁阵波及凡人,那就严重了。”
“难怪天律院问责。”
“青岚宗要完了吧?”
贺云舟脸色铁青。
“我们没有害人。”
韩柳氏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没有?”
“那我儿怎么死的!”
“他身上为什么有你们青岚宗的阵纹!”
贺云舟被这一句堵住。
他可以说不是。
可对方儿子就躺在棺材里。
一个母亲哭着问你,我儿怎么死的。
这个时候说错一句,都会像在欺负人。
顾怀山上前半步,沉声道:
“韩夫人。”
“你先起来。”
“令郎之事,我们会查清。”
韩柳氏尖声道:
“不用查!”
“仙盟的人已经看过了!”
“就是青岚宗的阵!”
“就是你们害的!”
仙盟的人。
沈照夜抓住了重点。
“谁看过?”
韩柳氏泪流满面。
“天律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