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但不是怕你。”
晨风掠过后山石壁,将沈照夜的话送进山林。
谢无恙坐在满地碎石间,右手还捏着那根沾血的银针。
他安静地看了沈照夜一会儿。
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听得太明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谢无恙低下头,把银针重新刺入掌心边缘。
“不是怕我,那怕什么?”
“怕你死。”
沈照夜回答得很快。
针尖停在血肉里。
谢无恙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阴影。
“我不是还活着?”
“你若每次都等只剩一口气时才说自己活着,那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
沈照夜蹲在他面前,伸手夺过银针。
谢无恙没让。
“松手。”
沈照夜道。
“你会缝?”
“见你缝过几次。”
“看过不代表会。”
“你第一次自己缝时,也没人教你。”
谢无恙抬眼看他。
沈照夜握着银针,一寸不让。
两个人僵持片刻。
最终,谢无恙松开手。
“缝歪了会留疤。”
沈照夜看了一眼他满是旧伤的手臂。
“你还缺这一道?”
谢无恙无言以对。
沈照夜将他的左手托起来。
那枚锁命钉留下的贯穿伤十分狰狞。
掌心与手背各有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伤口四周的皮肉被天罚纹灼烧得焦黑,即使敷过药,仍不断有鲜血渗出。
沈照夜捏着银针,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
谢无恙问。
“有点紧张。”
“刚才面对三十七名邪修和天道之眼,你都没这么紧张。”
“邪修不是缝坏了会骂我。”
“我不骂。”
“你会笑。”
谢无恙想了想。
“也可以不笑。”
沈照夜深吸一口气,将银针刺入伤口边缘。
针尖穿过血肉。
谢无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照夜立即抬头。
“疼?”
“不疼。”
“那我重新缝。”
“疼。”
谢无恙改口。
沈照夜这才低下头,继续动作。
他缝得很慢。
每一针都尽量对齐伤口边缘。
温扶摇教过他,缝合不能太紧,否则伤口无法排出淤血;也不能太松,否则皮肉难以愈合。
谢无恙始终很安静。
没有催他。
也没有收回手。
晨光一点点爬上石壁。
远处青岚宗内,响起了清晨第一遍钟声。
紧接着,山中渐渐热闹起来。
有弟子起床练剑。
有人提着木桶前往灵泉。
饭堂方向也飘来煮粥的味道。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照夜打好最后一个结,将细线剪断。
“好了。”
谢无恙抬起手看了一眼。
伤口两侧的针脚歪歪扭扭。
像一条吃撑了的蜈蚣。
沈照夜警告道:
“不许笑。”
谢无恙认真点头。
“挺好。”
“真的?”
“很有个人风格。”
“……”
沈照夜开始寻找刚才被放到一旁的银针。
谢无恙立即放下衣袖。
“宗门该吃早饭了。”
“你还想吃早饭?”
“不吃饭怎么养伤?”
“你现在应该去找四师姐。”
谢无恙起身的动作顿了顿。
“只是小伤。”
“天道之眼都睁开了,你管这叫小伤?”
“眼睛不是已经闭上了吗?”
“那是被我们打闭的!”
“结果一样。”
沈照夜挡在他面前。
“大师兄,你是不是怕四师姐?”
“不是。”
谢无恙否认得很快。
“我只是不愿浪费丹药。”
“宗门很穷。”
“昨夜你用中品灵石布阵时,怎么没想着宗门穷?”
“那是顾老头的灵石。”
“现在用的是四师姐的药。”
“所以更要节省。”
沈照夜被他这套歪理绕得头疼。
正要强行拉人,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从石壁后传来。
“我也觉得应该节省。”
谢无恙背影一僵。
沈照夜转头。
温扶摇站在几步之外。
她穿着干净白衣,脸色仍旧苍白,一只手提着药箱,另一只手握着一根足有半尺长的银针。
晨风吹动她的衣摆。
看上去柔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吹走。
前提是不看她手里的针。
“四师姐。”
沈照夜眼睛一亮。
“大师兄说他不用治。”
温扶摇点头。
“我听见了。”
谢无恙道:“我说的是伤势不重,可以自行恢复。”
“意思一样。”
温扶摇走上前,打开药箱。
箱中摆着十几把长短不一的小刀。
锯子。
银钩。
以及几个正在轻微晃动的黑色罐子。
谢无恙看了一眼。
“你确定这是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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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下面一层有药。”
“上面的呢?”
“治病用的。”
“锯子治什么病?”
“骨头长歪。”
“锤子?”
“脑子长歪。”
谢无恙沉默片刻。
“我的脑子没问题。”
温扶摇打量他一眼。
“有待观察。”
沈照夜趁机绕到谢无恙身后,堵住他的退路。
“大师兄,配合治疗。”
谢无恙回头。
“你站哪边?”
“站活人这边。”
“我也是活人。”
“暂时是。”
谢无恙似乎想说什么。
温扶摇手中银针已经准确扎入他后颈。
谢无恙身体一僵。
“你……”
“安神针。”
温扶摇道:“睡一觉。”
谢无恙向前晃了一下。
沈照夜连忙扶住他。
“大师兄?”
谢无恙强撑着睁开眼睛。
“她的安神针……”
“怎么了?”
“没有解药。”
说完,他便彻底闭上了眼。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沈照夜肩上。
沈照夜险些跟着摔倒。
“这么快?”
“他伤得太重。”
温扶摇伸手搭上谢无恙的脉搏。
平静的神色逐渐凝重。
“大师兄不是会被一根安神针放倒的人。”
沈照夜问:“严重吗?”
“死不了。”
沈照夜刚松一口气。
温扶摇补充道:
“今天死不了。”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四师姐,能不能一次说完?”
“不能。”
温扶摇收回手。
“惊吓有益于气血运行。”
“这是什么医理?”
“我刚发现的。”
沈照夜决定以后对温扶摇说的每句话,都只相信前半句。
两人一左一右,将昏迷的谢无恙送进竹屋。
温扶摇剪开他被血浸透的里衣。
即使昨夜已经见过那些伤,沈照夜仍旧忍不住屏住呼吸。
旧伤全部裂开了。
纵横交错的金色天罚纹从胸口蔓延到背部。
有几道已经逼近心脉。
锁命钉虽然被拔了出来,留下的金色纹路却没有消失,仍在伤口附近缓慢游动。
温扶摇看了许久。
“锁命钉。”
沈照夜意外道:
“四师姐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名字?”
“它写在钉子上。”
温扶摇指向谢无恙染血的袖口。
那里粘着一小块锁命钉碎裂后留下的金属残片。
残片内侧刻着三个极小的古字。
沈照夜看了半天,也没有认出来。
“四师姐看得懂古字?”
“看不懂。”
“那你……”
“猜的。”
沈照夜额角隐隐作痛。
青岚宗的人说话为什么都喜欢只说一半?
温扶摇拿出一柄小刀,在谢无恙肩头的天罚纹上轻轻划了一下。
金色纹路立即像蛇一样向后缩去。
她眯了眯眼。
“不是伤。”
“那是什么?”
“活的。”
沈照夜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这些金色纹路,会顺着血肉寻找他的心脉。”
“只要大师兄仍活着,它们便会不断往里钻。”
“以前的天罚纹虽然也会灼烧血肉,但过一段时间便会自行消退。”
温扶摇用银针挑起一缕金光。
那缕光像是拥有意识,顺着针身迅速向她手指爬去。
温扶摇没有退。
反而饶有兴趣地观察起来。
沈照夜一把将针打落。
“别拿自己试!”
金光落地,瞬间烧出一个焦黑小洞。
温扶摇有些遗憾。
“差一点便能知道它会不会换人寄生。”
“四师姐,你就不能换个安全的办法?”
“安全的办法通常很慢。”
“慢也比死了强。”
温扶摇抬眼看他。
“这句话你应该对大师兄说。”
沈照夜无言以对。
温扶摇重新检查谢无恙的伤势。
“天罚纹的活性与锁命钉残留有关。”
“要完全清除,必须知道锁命钉是用什么炼成的。”
“现在只能压制。”
“能压多久?”
“三日。”
“只有三日?”
“也可能两日。”
沈照夜刚想说话,温扶摇便看了过来。
“你不是让我一次说完?”
“……”
“运气不好,今晚便会重新发作。”
温扶摇将数十根银针依次刺入谢无恙周身大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