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所有人都以为大阵显灵了

“怕。”

“但不是怕你。”

晨风掠过后山石壁,将沈照夜的话送进山林。

谢无恙坐在满地碎石间,右手还捏着那根沾血的银针。

他安静地看了沈照夜一会儿。

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听得太明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谢无恙低下头,把银针重新刺入掌心边缘。

“不是怕我,那怕什么?”

“怕你死。”

沈照夜回答得很快。

针尖停在血肉里。

谢无恙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阴影。

“我不是还活着?”

“你若每次都等只剩一口气时才说自己活着,那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

沈照夜蹲在他面前,伸手夺过银针。

谢无恙没让。

“松手。”

沈照夜道。

“你会缝?”

“见你缝过几次。”

“看过不代表会。”

“你第一次自己缝时,也没人教你。”

谢无恙抬眼看他。

沈照夜握着银针,一寸不让。

两个人僵持片刻。

最终,谢无恙松开手。

“缝歪了会留疤。”

沈照夜看了一眼他满是旧伤的手臂。

“你还缺这一道?”

谢无恙无言以对。

沈照夜将他的左手托起来。

那枚锁命钉留下的贯穿伤十分狰狞。

掌心与手背各有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伤口四周的皮肉被天罚纹灼烧得焦黑,即使敷过药,仍不断有鲜血渗出。

沈照夜捏着银针,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

谢无恙问。

“有点紧张。”

“刚才面对三十七名邪修和天道之眼,你都没这么紧张。”

“邪修不是缝坏了会骂我。”

“我不骂。”

“你会笑。”

谢无恙想了想。

“也可以不笑。”

沈照夜深吸一口气,将银针刺入伤口边缘。

针尖穿过血肉。

谢无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照夜立即抬头。

“疼?”

“不疼。”

“那我重新缝。”

“疼。”

谢无恙改口。

沈照夜这才低下头,继续动作。

他缝得很慢。

每一针都尽量对齐伤口边缘。

温扶摇教过他,缝合不能太紧,否则伤口无法排出淤血;也不能太松,否则皮肉难以愈合。

谢无恙始终很安静。

没有催他。

也没有收回手。

晨光一点点爬上石壁。

远处青岚宗内,响起了清晨第一遍钟声。

紧接着,山中渐渐热闹起来。

有弟子起床练剑。

有人提着木桶前往灵泉。

饭堂方向也飘来煮粥的味道。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照夜打好最后一个结,将细线剪断。

“好了。”

谢无恙抬起手看了一眼。

伤口两侧的针脚歪歪扭扭。

像一条吃撑了的蜈蚣。

沈照夜警告道:

“不许笑。”

谢无恙认真点头。

“挺好。”

“真的?”

“很有个人风格。”

“……”

沈照夜开始寻找刚才被放到一旁的银针。

谢无恙立即放下衣袖。

“宗门该吃早饭了。”

“你还想吃早饭?”

“不吃饭怎么养伤?”

“你现在应该去找四师姐。”

谢无恙起身的动作顿了顿。

“只是小伤。”

“天道之眼都睁开了,你管这叫小伤?”

“眼睛不是已经闭上了吗?”

“那是被我们打闭的!”

“结果一样。”

沈照夜挡在他面前。

“大师兄,你是不是怕四师姐?”

“不是。”

谢无恙否认得很快。

“我只是不愿浪费丹药。”

“宗门很穷。”

“昨夜你用中品灵石布阵时,怎么没想着宗门穷?”

“那是顾老头的灵石。”

“现在用的是四师姐的药。”

“所以更要节省。”

沈照夜被他这套歪理绕得头疼。

正要强行拉人,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从石壁后传来。

“我也觉得应该节省。”

谢无恙背影一僵。

沈照夜转头。

温扶摇站在几步之外。

她穿着干净白衣,脸色仍旧苍白,一只手提着药箱,另一只手握着一根足有半尺长的银针。

晨风吹动她的衣摆。

看上去柔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吹走。

前提是不看她手里的针。

“四师姐。”

沈照夜眼睛一亮。

“大师兄说他不用治。”

温扶摇点头。

“我听见了。”

谢无恙道:“我说的是伤势不重,可以自行恢复。”

“意思一样。”

温扶摇走上前,打开药箱。

箱中摆着十几把长短不一的小刀。

锯子。

银钩。

以及几个正在轻微晃动的黑色罐子。

谢无恙看了一眼。

“你确定这是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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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下面一层有药。”

“上面的呢?”

“治病用的。”

“锯子治什么病?”

“骨头长歪。”

“锤子?”

“脑子长歪。”

谢无恙沉默片刻。

“我的脑子没问题。”

温扶摇打量他一眼。

“有待观察。”

沈照夜趁机绕到谢无恙身后,堵住他的退路。

“大师兄,配合治疗。”

谢无恙回头。

“你站哪边?”

“站活人这边。”

“我也是活人。”

“暂时是。”

谢无恙似乎想说什么。

温扶摇手中银针已经准确扎入他后颈。

谢无恙身体一僵。

“你……”

“安神针。”

温扶摇道:“睡一觉。”

谢无恙向前晃了一下。

沈照夜连忙扶住他。

“大师兄?”

谢无恙强撑着睁开眼睛。

“她的安神针……”

“怎么了?”

“没有解药。”

说完,他便彻底闭上了眼。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沈照夜肩上。

沈照夜险些跟着摔倒。

“这么快?”

“他伤得太重。”

温扶摇伸手搭上谢无恙的脉搏。

平静的神色逐渐凝重。

“大师兄不是会被一根安神针放倒的人。”

沈照夜问:“严重吗?”

“死不了。”

沈照夜刚松一口气。

温扶摇补充道:

“今天死不了。”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四师姐,能不能一次说完?”

“不能。”

温扶摇收回手。

“惊吓有益于气血运行。”

“这是什么医理?”

“我刚发现的。”

沈照夜决定以后对温扶摇说的每句话,都只相信前半句。

两人一左一右,将昏迷的谢无恙送进竹屋。

温扶摇剪开他被血浸透的里衣。

即使昨夜已经见过那些伤,沈照夜仍旧忍不住屏住呼吸。

旧伤全部裂开了。

纵横交错的金色天罚纹从胸口蔓延到背部。

有几道已经逼近心脉。

锁命钉虽然被拔了出来,留下的金色纹路却没有消失,仍在伤口附近缓慢游动。

温扶摇看了许久。

“锁命钉。”

沈照夜意外道:

“四师姐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名字?”

“它写在钉子上。”

温扶摇指向谢无恙染血的袖口。

那里粘着一小块锁命钉碎裂后留下的金属残片。

残片内侧刻着三个极小的古字。

沈照夜看了半天,也没有认出来。

“四师姐看得懂古字?”

“看不懂。”

“那你……”

“猜的。”

沈照夜额角隐隐作痛。

青岚宗的人说话为什么都喜欢只说一半?

温扶摇拿出一柄小刀,在谢无恙肩头的天罚纹上轻轻划了一下。

金色纹路立即像蛇一样向后缩去。

她眯了眯眼。

“不是伤。”

“那是什么?”

“活的。”

沈照夜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这些金色纹路,会顺着血肉寻找他的心脉。”

“只要大师兄仍活着,它们便会不断往里钻。”

“以前的天罚纹虽然也会灼烧血肉,但过一段时间便会自行消退。”

温扶摇用银针挑起一缕金光。

那缕光像是拥有意识,顺着针身迅速向她手指爬去。

温扶摇没有退。

反而饶有兴趣地观察起来。

沈照夜一把将针打落。

“别拿自己试!”

金光落地,瞬间烧出一个焦黑小洞。

温扶摇有些遗憾。

“差一点便能知道它会不会换人寄生。”

“四师姐,你就不能换个安全的办法?”

“安全的办法通常很慢。”

“慢也比死了强。”

温扶摇抬眼看他。

“这句话你应该对大师兄说。”

沈照夜无言以对。

温扶摇重新检查谢无恙的伤势。

“天罚纹的活性与锁命钉残留有关。”

“要完全清除,必须知道锁命钉是用什么炼成的。”

“现在只能压制。”

“能压多久?”

“三日。”

“只有三日?”

“也可能两日。”

沈照夜刚想说话,温扶摇便看了过来。

“你不是让我一次说完?”

“……”

“运气不好,今晚便会重新发作。”

温扶摇将数十根银针依次刺入谢无恙周身大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