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别睡了。”
谢无恙说完,转身便往后山走。
沈照夜抱着命债簿追上去。
“你去哪儿?”
“睡觉。”
“你刚才还让我别睡。”
“我让你别睡。”
谢无恙头也不回。
“没说我不睡。”
沈照夜几步拦到他面前。
“凭什么?”
“你年轻。”
“你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我受伤了。”
“你的伤是谁包的?”
谢无恙想了想。
“温扶摇。”
沈照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大师兄,你的良心也被天罚烧没了?”
“原本便不多。”
谢无恙伸手抽走他怀里的命债簿,翻开刚才显出血字的那一页。
【七月初七,子时。】
【山门外,有人哭。】
只有这一句话。
没有来者身份。
没有灾祸结果。
甚至没有最后常见的“斩”“封”“镇”等字样。
墨色的夜风从山门方向吹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甜。
谢无恙抬头看了眼天色。
“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你先回去吃饭。”
沈照夜问:“然后呢?”
“然后去山门。”
“一起?”
“不然呢?”
谢无恙懒洋洋地瞥他一眼。
“你以为我真让你一个人守?”
沈照夜稍微满意了一些。
至少这个人还没丧心病狂到让一个没有引气入体的师弟独自面对命债。
“要告诉师父吗?”
“不用。”
“二师姐?”
“不用。”
“四师姐总可以吧?万一有人受伤,她还能救命。”
谢无恙脚步一顿。
“你觉得温扶摇来了,谁会先受伤?”
沈照夜想起那只冒紫烟的青铜丹炉。
“当我没问。”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天色越来越暗。
方才还聚在药庐附近的外门弟子已经陆续散去。谁也不知道命债簿上刚刚多出了一行血字,更不知道三个时辰后会有什么东西出现在山门外。
沈照夜望着前方来往的弟子。
有的人头顶写着今晚会因为练功太累,在饭堂多吃两个馒头。
有的人会在沐浴时发现水里有条蛇。
还有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弟子,因为没有完成今日功课,正盘算着明早装病。
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事。
没有人头顶出现死劫。
这让沈照夜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目前看来,今晚的东西并不会直接杀入宗门。
“大师兄。”
“嗯?”
“命债簿为什么会自己写字?”
谢无恙道:“它闻到灾气了。”
“什么叫灾气?”
“人的怨、鬼的煞、妖的血、修士死前未散的执念,聚到一起,便会形成灾气。”
“青岚宗欠下的命债一旦靠近,册子就会有反应。”
沈照夜看向他手中的褐色册子。
“这是法器?”
“不是。”
“灵器?”
“不是。”
“仙器?”
“你想多了。”
谢无恙将册子收进袖中。
“只是普通纸册。”
“普通纸册会用血自己写字?”
“血不是它的。”
沈照夜愣了愣。
他想起刚才落在纸上的那滴血。
血来自谢无恙的手指。
“是因为你的血?”
“嗯。”
“你能感觉到命债?”
“偶尔。”
“怎么感觉?”
“疼。”
谢无恙说得很随意。
“离得越近,旧伤越疼。”
沈照夜的视线落在他被外袍遮住的肩膀上。
难怪方才命债簿出现字迹时,谢无恙的指尖会突然流血。
那不是新伤。
而是天罚旧痕被灾气牵动,再次崩裂。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是靠疼来找灾祸?”
“大多时候。”
“若是灾祸离宗门很远呢?”
“多走几步。”
“若是方向找错了?”
“换个方向。”
“若是来不及呢?”
谢无恙安静片刻。
“尽量来得及。”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沈照夜忽然不知道该再问什么。
没有天命剧本,也没有提前显现的详细判词。
谢无恙只是靠着一身反复作痛的旧伤,在夜色中一遍遍寻找那些不知道会从哪里出现的灾祸。
找错了,便重新找。
走远了,便多走几步。
赶不上,也只能尽量赶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沈照夜想象不出,这样的日子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谢无恙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想什么?”
沈照夜捂住额头。
“想你是不是生下来便这么讨人嫌。”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遇见贺云舟之后。”
远处练剑坪上的贺云舟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猛地转过头。
谢无恙立刻若无其事地望向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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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夜第一次发现,大师兄的听力虽然好,胆子却不算大。
—
晚饭是灵田中抢救出来的最后一批灵米。
大概是陆青檀担心存放太久会被死气污染,索性全煮了。
每个人都分到满满一碗。
顾怀山坐在饭堂最里面,捧着空荡荡的钱袋,一边吃饭一边叹气。
“灵田至少要休养半年。”
“外面买灵米,一斤便要三块下品灵石。”
“宗门上下这么多张嘴……”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谢无恙。
“无恙。”
谢无恙低头吃饭。
“嗯?”
“从明日起,你少吃一碗。”
谢无恙抬起头。
“为什么是我?”
“你不修炼,消耗少。”
“贺云舟每天练剑,身体好,饿一顿也没事。”
贺云舟立即护住自己的碗。
“我还要教小师弟修炼。”
谢无恙道:“让他自学。”
“不行。”
“为何?”
“他悟性太差。”
正在喝汤的沈照夜抬起头。
“三师兄,我还在这里。”
贺云舟面不改色。
“我说的是实话。”
沈照夜看了看贺云舟碗里的鸡蛋。
“二师姐,三师兄今日左臂受伤,不宜吃鸡蛋。”
贺云舟警觉道:“谁说的?”
“我在医书里看见的。”
温扶摇坐在对面,幽幽开口:
“哪本医书?”
沈照夜沉默片刻。
“《受伤后不宜食用之物大全》。”
温扶摇道:“我写过这本书吗?”
“可能是别的医修写的。”
“不可能。”
温扶摇放下筷子。
“我没写过的都是假医书。”
沈照夜:“……”
你们丹修的学术风气这么霸道吗?
陆青檀忍着笑,将自己碗里的半个鸡蛋夹给沈照夜。
“好了,别抢三师兄的。”
贺云舟犹豫了一下,也将自己的鸡蛋分了一半给他。
“小孩子要长身体。”
沈照夜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蛋,心里忽然一软。
这个宗门穷得连灵米都快吃不起。
众人却似乎从未真正少过他的东西。
不远处,谢无恙的碗里依旧只有白饭。
沈照夜想了想,将自己的鸡蛋再次分成两半。
其中一半夹进谢无恙碗里。
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谢无恙低头看着那块鸡蛋。
贺云舟的筷子停在半空。
顾怀山神色微妙。
陆青檀若有所思。
温扶摇则认真地观察着谢无恙,仿佛想看看他吃下鸡蛋后会不会中毒。
沈照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都看什么?”
“尊老爱幼。”
“我尊大师兄老。”
谢无恙抬眼。
“我只比你大九岁。”
“九岁还不够老?”
沈照夜道:“我会走路时,你已经快筑基了。”
谢无恙慢慢将那块鸡蛋吃掉。
“确实该尊重些。”
沈照夜本来以为他会感动。
“大师兄,要不你也把饭分我一点?”
“尊重长辈,不该讨要回礼。”
“……”
他果然不该对这个人抱有期待。
饭后,众人陆续回房。
顾怀山今晚需要带着长老继续修复灵田阵法。
贺云舟被陆青檀按回住处养伤。
温扶摇则拖着一只新换的丹炉,兴致勃勃地准备试验第三炉伤药。
没有人注意到沈照夜与谢无恙悄然离开饭堂,向山门方向走去。
—
青岚宗山门不算气派。
两根已经出现裂纹的石柱,横着一块褪色牌匾。
牌匾上的“青岚宗”三个字,还是开山祖师亲手所书,只是年头太久,“岚”字下方掉了一块,看上去像“青山宗”。
山门外是九百九十九级石阶。
再往下,便是荒废多年的山道。
山门内侧建着一间值夜的小屋。
平日由两名外门弟子轮流守夜。
沈照夜到的时候,今晚负责值夜的两人已经到了。
一个是先前送过蜜果的许青禾。
另一个叫赵明,是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性格沉稳,已经入门五年。
许青禾看见沈照夜,连忙行礼。
“小师叔。”
赵明也跟着起身。
“大师伯,小师叔。”
谢无恙点了点头。
“今晚不用守了,回去休息。”
两人都有些意外。
赵明问:“是要更换值夜人选吗?”
“护山阵刚刚修补过,需要检查阵纹。”
谢无恙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你们在这里,会影响灵气运转。”
赵明没有怀疑。
许青禾却偷偷看了一眼谢无恙。
沈照夜知道她大概想说,检查阵法这种事情,为什么会交给一个灵根尽毁的大师兄。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问。
“大师伯,小师叔小心。”
许青禾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盏小灯。
“山门外风大,这盏灯留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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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人走远,沈照夜将小灯挂在门前。
昏黄灯光只能照亮方圆数丈。
更远处的石阶则完全沉入黑暗。
谢无恙坐在门槛上,将断尘剑横在膝前。
沈照夜坐到他旁边。
“你不用隐藏这把剑?”
“附近没人。”
“若有人突然过来呢?”
“你负责放风。”
沈照夜这才明白,谢无恙让他来的另一个用处,可能就是望风。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炒豆子。
谢无恙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