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谢无恙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
既没有杀意,也没有威胁。
可沈照夜后背的冷汗还是一层层冒了出来。
月色从枝叶间落下,将林中照得明暗交错。三丈高的邪祟被从头到脚劈成两半,黑血在泥地里缓慢流淌,冒出细小的灰白气泡。
一股腐烂的腥臭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谢无恙站在尸体上,手里握着那柄布满裂纹的黑剑。
他衣袍仍旧松散,眉目仍旧倦懒。
看上去与白天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忽略他脚下那具死得过分整齐的邪祟的话。
沈照夜咽了咽口水。
“大师兄,我可以解释。”
谢无恙看着他。
“解释什么?”
“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
“嗯。”
“我是半夜睡不着,出来散步。”
“嗯。”
“然后迷了路。”
“嗯。”
“刚好迷到了后山禁地。”
“嗯。”
“又刚好看见这只邪祟自己摔成了两半。”
谢无恙点头。
“解释得不错。”
沈照夜眼睛微微一亮。
“你信了?”
“不信。”
“……”
谢无恙从邪祟尸体上走下来。
剑尖在泥地上轻轻一划。
一簇苍白火焰凭空燃起。
火焰没有温度,所过之处,邪祟的血肉迅速化作飞灰。那些弥漫在林间的黑气仿佛遇到了天敌,挣扎着被卷入火中。
沈照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虽然看过不少修仙小说,但隔着文字与亲眼看见怪物尸体燃烧,完全是两回事。
谢无恙偏头瞥了他一眼。
“怕?”
“有一点。”
“那还不走?”
沈照夜没有动。
谢无恙也不催。
他站在白色火焰前,安静地看着最后一块腐肉化为灰烬。
沈照夜盯着他的背影,脑子转得飞快。
第一,大师兄根本没有废。
第二,他的修为至少远远超过青岚宗所有人的认知。
第三,他半夜出现在后山,并不是临时起意。
那柄剑显然早就藏在竹椅旁。
也就是说,他经常这么做。
更重要的是——
沈照夜抬头看向前方。
谢无恙头顶仍旧空无一物。
掌门有天命剧本,二师姐有,三师兄有,就连路边遇到的外门弟子也有。
唯独谢无恙没有。
如果天命剧本显示的是每个人原本的命运,那么没有剧本的谢无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未来?
还是根本不受所谓天命控制?
沈照夜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也许这个人,比他这个来自书外的穿越者还要特殊。
白焰渐渐熄灭。
地面上只剩下一层黑灰。
谢无恙抬脚踩了踩,确认没有残留,才重新将断剑挂在腰侧。
“回去吧。”
他说。
“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
沈照夜问:“包括师父?”
谢无恙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包括。”
“二师姐呢?”
“包括。”
“三师兄?”
“尤其是他。”
沈照夜想起贺云舟白日里提到谢无恙时,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大师兄,你为什么要装成废物?”
“因为我确实是废物。”
谢无恙回答得十分自然。
沈照夜指向身后的灰烬。
“它又是自己烧死的?”
“你悟性不错。”
“……”
沈照夜深吸一口气。
“大师兄,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谢无恙认真看了他片刻。
“还行。”
沈照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谢无恙已经沿着山路往回走了。
他行走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刚才斩杀邪祟时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至少以沈照夜如今的修为,根本看不出他是如何出剑的。
沈照夜快步追上去。
“大师兄。”
“嗯?”
“你不杀我灭口?”
谢无恙侧目:“我看起来很像邪修?”
“白天不太像。”
“晚上呢?”
沈照夜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剑。
“不太好说。”
谢无恙轻笑了一声。
这是沈照夜第一次听见他真正笑出来。
很轻。
像夜风穿过竹林。
“放心。”谢无恙说,“青岚宗本来就没几个人,再杀一个,顾老头会心疼伙食费。”
沈照夜敏锐地抓住重点。
“师父心疼的不是我,是伙食费?”
“你入门第一天,便已经看透了青岚宗的本质。”
“大师兄。”
“嗯?”
“我能替你保密。”
谢无恙脚步未停。
“条件呢?”
沈照夜眨了眨眼。
“什么条件?”
“你看见我出剑,却没有立刻跑回宗门告状,反而追着我问了一路。”
谢无恙语气散漫,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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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替别人守秘密。”
沈照夜沉默了。
这个废物大师兄不但修为深不可测,脑子也一点都不慢。
甚至快得有些过分。
“我想活命。”
沈照夜最终说。
“青岚宗太穷,护山阵法都快停了。师父看起来不太能打,三师兄脑子里除了练剑好像也没别的,二师姐还要负责全宗门的吃喝。”
“我刚拜进来就看见后山有这么大一只邪祟。”
“按照这个情况发展,我觉得青岚宗很危险。”
这些话半真半假。
谢无恙却没有拆穿。
“所以?”
“所以我想抱大腿。”
沈照夜语气诚恳。
“目前看来,宗门里只有大师兄的大腿比较粗。”
谢无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眼光不太好。”
“没关系,我不挑。”
“可我挑。”
“大师兄,宗门弟子应当互帮互助。”
“宗门没有这条规矩。”
“明天我让师父加上。”
谢无恙似乎有些无奈。
他停在山道拐角处,回身看着沈照夜。
“小师弟。”
“在。”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林中月色苍白。
谢无恙脸上的倦懒淡了几分。
“今晚的东西,只是一只尚未成形的食魂祟。你若没有跟来,它活不到天亮。”
“你看见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回去睡觉,当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照夜望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不呢?”
谢无恙没有回答。
下一刻,一股极淡的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沈照夜一怔。
不是邪祟身上的腐臭。
而是新鲜的血。
他低下头,看见谢无恙宽大衣袖下,有一滴鲜红的血落在山石上。
啪嗒。
声音极轻。
谢无恙若无其事地将手收进袖中。
“看错了。”
沈照夜道:“我还什么都没说。”
“所以你也什么都没看见。”
谢无恙转身继续走。
沈照夜站在原地,看着山石上那一点血迹。
那只邪祟被一剑斩杀。
谢无恙出剑时看上去也轻松至极。
可他受伤了。
为什么?
沈照夜抬起头时,谢无恙已经走出很远。
白色身影逐渐融入夜色。
仿佛再慢一步,便会从这个世间彻底消失。
沈照夜快步跟上。
“好。”
他说。
谢无恙没有回头。
沈照夜继续道:“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
“下次再有邪祟,提前告诉我。”
谢无恙终于回过头。
“告诉你做什么?”
“让我离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