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就着这话题,边吃边聊,不知不觉间,碗里的糊糊见了底,窗外的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夜色沉得像铅,农家小院被捂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风。
堂屋正中央的八仙桌上,一盏缺了口的粗瓷油灯正微微摇曳着。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却依旧倔强地撑开了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将桌前几人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赵氏和张氏顾不上歇一口气,快速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又凑到水盆边胡乱搓洗了两把手,便一前一后地坐回了桌前。
赵氏利索地挽起袖子,粗糙的手指抓起一把刚洗净的山楂。她捏着一根削尖的竹签,找准果蒂的位置,手腕一沉,竹签精准地捅进果肉,紧接着顺势一旋、一挑,一颗完整的果核便带着暗红的汁水被剔了出来。
张氏见状,也利索地抓起一把山楂跟着忙活起来。两人各自低着头,手里的竹签起起落落,只听得“噗嗤、噗嗤”的剔核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此起彼伏。不一会儿,桌面上的果核就堆起了一个小山包。
堂屋里静悄悄的,谁也没吭声,只任由昏黄的灯光在发丝上跳跃。“咔嚓、咔嚓……”竹签扎进果肉、挑出果核的轻脆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比白日里还要密集几分。
洗过手的梦书和梦棋也搬了小板凳凑了过来,一人手里捏着一把竹签,加入了这无声的忙碌中。十四岁的年纪,干了一下午的活儿,手上早已磨出了红印,但两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上的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竹签起落间,果肉与果核利落分离。
油灯的光线到底不如日头亮堂,去核的速度比白天慢了不少。那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打着颤,投下的光影也跟着晃晃悠悠。
熬得时间久了,眼睛酸涩得直想流泪,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赵氏忍不住抬起手背,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活儿看着简单,可真熬人。”
张氏也跟着舒了一口气,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苦笑道:“可不是嘛,我这脖子都快僵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卖个好价钱?要是卖不上价,白瞎了咱们这番力气不说,眼瞅着天冷了,孩子们的厚棉袄还没着落,东边那间倒了的厨房也不知道啥时候能修……”
灶台上那几个蒸好的坛子已经不烫手了,梦画将它们一个一个搬到墙角,用旧床单仔细盖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刚长出了一口气,便听到了张氏和赵氏的担忧。
她走到桌边,拉了把木椅子坐下,顺手抓起一把山楂,笑着宽慰道:“娘,二伯娘,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罐头方子可是我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酸甜开胃,那些大户人家肯定稀罕。等卖了钱,不光屋子要修,新棉袄也得做,咱们家的日子,以后肯定越过越红火。”
这话像是一阵暖风,吹散了堂屋里熬人的疲惫。赵氏和张氏对视了一眼,眼底的愁苦散了大半,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契地低下头,手里的竹签起落得越发轻快有力。
竹签起落间,时间过得飞快。等大家回过神来,旁边的空盆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满满一盆果肉完整、果核尽除的山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暗红光泽。
梦画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竹签,麻利地将盆里的山楂分装进几个蒸好的坛子里。灶台那边,承鸿早已把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她端着坛子走过去,稳稳地放进锅里,盖好锅盖。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将承鸿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白色的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很快便在微凉的空气中氤氲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山楂的酸甜气息。
就这样,堂屋里又安安静静地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夜越来越深,油灯里的油都快熬干了,火苗越发微弱。那股子刚被点燃的兴奋劲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熬人至极的疲惫。
梦画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眶都跟着酸涩发胀。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目光一落,只见身旁的承运小脑袋正一点一点地打着晃,像小鸡啄米似的。手里的竹签好几次戳偏了位置,竹签一滑,直接戳到了手背上。他“嘶”了一声,赶紧把手指头含在嘴里,皱着小脸,眼泪汪汪的。
梦画眉头微蹙,不由分说地抽走他手里的竹签,目光在他指腹上扫了一圈:“没扎出血吧?”
承运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有,就是好困……”他眼皮直打架,连说话的声音都越来越轻。
梦画心疼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旁边,只见梦书的眼圈都熬青了,透着股浓浓的倦意;梦棋更是熬不住,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在桌子上。
“都去睡吧,明天早起再干。”梦画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
“不行,我再干一会儿……”梦书咬着下唇,硬撑着脖子,手里的竹签慢吞吞地往果肉里扎。她嘴硬道:“这盆还有不少呢,我不困。”
可这话刚出口,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是啊……我再捅几个……”梦棋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果子,声音发飘,却死犟着不肯停。
“咔嚓”一声,果核被顶了出来。她机械地又抓起一颗,嘟囔着:“还有那么多呢,今晚能多弄一点是一点……”
赵氏看着孩子们一个个困得东倒西歪,心疼得实在受不了了,连忙摆手催促:“行了行了,你们几个都去睡吧,剩下的活儿有我们呢。”
几人就着这话题,边吃边聊,不知不觉间,碗里的糊糊见了底,窗外的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