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通车后的第五日,梅家前厅多了七本路簿。
白水坪记水,槐溪口记桥,河湾记南段山道,其余四寨各自守着分到的路段。每日黄昏以前,巡路人都要把积水、落石和来往车马写进簿中,送到梅家。
过去只有梅家两处隘口的变化会报到我面前。
如今从白水河到石门山,七处村寨的路与水都汇到同一张图上。
徐砚衡也留了下来。
他每日辰时以前到中庭,替我整理各寨送来的路簿。哪一处说得含混,他便在旁边留出空白;哪两处记载互相矛盾,他会将报信的人一并叫来,问清时辰、天色与水深。
他从不替我判断山势,只把我需要的事情问明白。
第五日傍晚,他在南岭图上添完最后一处桥桩,忽然问我:“梅姑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还会留下?”
“你自己说要把多出来的两尺修完。”
“两尺早已修完了。”
我抬起头。
他坐在石案对面,手边摆着已经整理好的七本路簿。暮色从槐枝间落下来,他看着我,眼神比初见那日更清楚。
“那你为何还在?”我问。
“你知道。”
我确实知道。
只是那句话尚未说出口,乌藤山方向便有人连夜赶到了梅家。
来的是五处村寨共同派出的信使。他跑坏了一双草鞋,进门时裤脚全是黄泥。
“梅姑娘,乌藤山北麓的井水从午后开始往上冒,三处井里都带了细沙。向家说是前几日下雨所致,明日仍可走石门。几位寨老拿不准,叫我来问你。”
我将七本路簿全部摊开。
南岭两处浅沟的水量从早晨起便在增加,白水河水色却仍清。雨还未落,水已经从地下先到了。
我走到池边。
池水比午后高了一指,东墙下的石隙正往外吐着细小气泡。更远处,石门山腹积着的水已经漫过一层断岩,正沿着岩缝向北挤。
那里恰好是驿路最窄的一段。
“今夜封南岭,也封石门驿路。”我说,“两边已经上山的人全部撤下来。乌藤山五寨各出十人,带锄、绳索和灯,子时前到石门北口。”
信使立即应下,转身便走。
徐砚衡已经把七寨的路簿收进木匣。
“我去叫你兄长。”
“再叫人备三十根木桩、十二盏风灯,多带长绳和铜锣。石门路上可能还有商队。”
他记下数目,又问:“最迟什么时候会塌?”
“今夜若下大雨,天亮以前。雨越早来,塌得越早。”
“我同你去。”
“那里比鹰回崖危险。”
“所以更该有人把你的话传清楚。”
他说完便去前院调人。
我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明白他这些日子为何总能恰好站在我需要的地方。
辨山是我的事。
他总能把我说的每一句话,准确送到该听的人耳中。
戌时,我们赶到石门驿路。
向家的横木立在路旁,关口仍然开着。两支商队刚刚进去,后面还排着十几匹驮马。
向德昌披衣站在关棚下。
“梅姑娘夜里带这么多人来,是要接管向家的路?”
“山腹在走水,北段会塌。立即封路,把已经进去的人叫回来。”
“石门驿路修了几十年,哪一年不走水?三日免钱刚过,你便来封路,未免太巧。”
“井里出沙,说明地下水已经穿过松土。南岭水沟无雨自涨,说明水从山腹往两边溢。你若还要等裂缝露到路面,便只能去土里找人。”
向德昌身后的管事道:“白日才有人走过,路上平平整整。”
我从兄长手里接过路牌,插进关口中央。
“今夜这座山,我封了。”
向家的人想上前拔牌。
白水坪的梁里正先挡在前面。槐溪口与河湾的人把木桩抬进路口,余下四寨横起长绳,点亮风灯。七处村寨一共来了近百人,无人等向德昌发话。
乌藤山的五寨随后赶到。
他们站在路外,看向家的关簿,也看我立下的路牌。
向德昌问:“若今夜不塌呢?”
“明日我亲自把牌拔掉。”
“向家的损失呢?”
“先把里面的人带出来,再算你的损失。”
我让兄长封住入口,又点出四十人进山。
徐砚衡把石门舆图铺在关棚的桌上,将两支商队入山的时辰、车马数目和领队姓名逐项记下。前一支有九辆货车,后一支有二十七匹驮马。按脚程推算,两队都在北段。
“这里有一处分道。”他指向图上,“前日核石门路簿时,乌藤山的巡路人提过,北坡还有一条废弃的采石道。若主路断了,人可以从这里上高处。”
我看过那条淡墨线。
“采石道能救人,走不了货车。先传话,弃车卸货,只带人和牲口上去。”
向德昌道:“前一支商队运的是云诏细布,九车货值......”
“货埋了,可以再买。人埋了,你拿什么赔?”
他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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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刚过,第一阵雨落了下来。
雨点打在石路上,很快连成一层薄水。我们沿驿路往北赶了三里,前方已经有人打着灯迎来。
第二支商队听见铜锣,带着驮马退到了宽处。九辆货车却堵在更里面。领队舍不得车上的货,正叫人往外套绳。
我脚下的石面轻轻动了一次。
山腹里的水又往前穿了一层。
“还有一刻钟。”我说,“解马,所有人上采石道。货全部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