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老村雾散 门神归册

第二天清晨,陈家庄起了薄雾。

雾不重,只贴着废墟低处浮着,把断墙、碎砖、杂草和半截门槛都蒙上一层灰白。远处的麦田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旧纱。

王改花家的门,开了。

没有被推土机撞开,也不是被人撬开。

那扇旧木门从里面缓缓向内打开,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片废墟都安静了。

王改花站在门内。

她昨夜大概没有睡。眼皮有些肿,脸色发灰。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过,用一根黑色发夹别在脑后。脸还是那张脸,皱纹深,眼睛浑,背也有些佝偻,可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某样东西。

她扶着门框,看着院外。

只是肩膀比前几天低了一点。

那股一直绷着她的劲,松下去之后,人显得更老了。

蓝一方站在门外,看着她。

王改花说:“进来吧。”

蓝一方跨过门槛。

青砖被踩了几十年,中间已经磨出凹痕,砖缝里积着黑色的土。蓝一方的鞋底落上去,很轻。

他只是走进堂屋,站在那张旧方桌前。

堂屋里比前几次亮了一些。

窗上的旧报纸被王改花撕开了两角,晨光从破口照进来,落在陈德厚的遗像上。遗像旁边,那只不能开机的旧手机还放在红布上。木牌靠墙立着,上面的“陈永年”三个字颜色发暗,却能看清。

王改花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那支旧毛笔。

笔杆裂了,笔头发硬,毛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暗红。

她把毛笔取下来,又从桌上拿起那只老旧瓷碟。瓷碟里是新调的朱砂,红得很厚,像刚从血里捞出来,又沉得没有半点轻浮。

王改花蘸了蘸笔。手很稳。

她看着门上的旧门神,过了许久,才开口。

“爷爷。”

这一声出来,堂屋里像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墙上的旧纸微微鼓起。

“德厚的事,您可以安心了。”

笔尖落下。

朱砂顺着旧纹路慢慢铺开,补上门神眼角那道褪色的红线。

门板上的门神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先是眉眼。

再是鼻梁、颧骨、下颌。

朱砂红从旧纸底下透出来,像沉了多年的火,终于有了新的颜色。

那道站在门里的影子,慢慢从纸上走出来。

身形高大,眉眼方正,穿着旧式长衫,衣摆像被风吹过,又像被岁月磨得很薄。

陈永年。

生前读过书,字写得端正。村里谁家分田、借粮、立契,常常请他执笔。他写字前喜欢先把袖口挽两道,毛笔在碗沿上轻轻刮一下,怕墨滴到纸上。

他也不是生来就那样板正。

年轻时脾气急,骂人嗓门大。谁家孩子偷摘了别人地里的瓜,他能追到巷口,揪着耳朵带回去,让孩子给人赔礼。赔完了,又从自己屋里摸半块红糖塞过去。

村里老人说,他这个人爱管闲事。

陈永年自己也认。

他说一个村子住在一处,谁家的门都不是只关自己一家人的事。

后来兵灾来了。

他把粮藏进后山,把人送进土窖和旧坟洞,又把一队撤下来的兵藏在祠堂后柴房,夜里送走。

然后他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