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冬,蓝一方离开九宸山后,根据乙未的指引,回收了几处老物件。
断柄铜镜在邺州一座破败城隍庙地基下找到,半卷残册在上谷旧货市场一个纸箱里翻出来,三枚旧门钉落在常山郊外一间废弃土地庙的供桌底下。东西不大,每一件都沉。乙未说,这些都是轮回通道还完整时,人间与阴司之间自然长出来的旧物,勉强能补一补候转场的裂缝。
候转场确实稳了一些。那些熬了几十年的亡魂,终于开始一步一步往奈何桥挪。人道口开了一道缝,畜生道偶尔也有回应,但极慢。慢到乙未提起来时,往往只说两个字:“还行。”
华北片区他没有固定联络人,只能找地方调车。联络站的人他不熟,一直跟一个叫孙国良的联络员联系。孙国良四十出头,退伍复员,在组织基层跑了十几年,办事利索,说话不绕弯。他提前接到老周的通知,说蓝一方可能要来常山收东西,让他把车备好。
蓝一方到常山那天,孙国良把一辆老款桑塔纳加满油停在联络站门口。他自己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蓝一方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就是那个蓝一方?”语气不像恭维,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传了很久的名字。
蓝一方递了烟,接过车钥匙,把收来的几件旧物装进后备箱。
孙国良也不多问,只说了一句:“车是旧的,空调不太好,手刹得拉紧。”蓝一方点头致谢。
那几天他就在常山周边跑,收完东西,准备还车时,已经是来年开春。
孙国良没让他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递给蓝一方。
“有个事,你帮我看看。”
纸袋里装的是陈家庄拆迁现场的照片和一份初勘记录。照片上是一扇旧木门,门上的门神纸边卷起,朱砂褪得发白,但门神的眼睛在闪光灯下反出一层暗红。孙国良蹲在门槛边的照片也夹在里面,手里拿着法器,表情绷着。初勘记录字迹潦草,写着几次进场的时间、异常现象,最后一行是:建议上级派人复核。
孙国良点了一支烟。“常山没有常驻小组,我接到报告自己去看了看。就在附近陈家庄,拆迁钉子户。老太太八十二了,一个人守着老屋。拆迁队去了三次,三次都出事,人没事,机器坏了。组织初判门神异化,阻碍公共工程。我去看过两次。”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了些。“第一次带着法器去的,站门口没事,想往里推门,门没开,法器嗡嗡叫。我退了两步,腿假肢的关节忽然卡住,差点摔了一跤。”
他撩起裤腿,露出假肢的金属关节。蓝一方看了看,没说什么,再递了一支烟给他。
“第二次我没敢硬来,就在外围转了转。问过村里老人,说那个门神有来头,民国时候就有了。老辈传下来,说是保村子、挡过兵灾的。具体怎么回事,各家说法不太一样,讲不细。”孙国良把烟叼在嘴里,又从夹克内兜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上面是他自己整理的三条线索。字迹潦草,但详实。
“老太太叫王改花,脾气倔得很。”孙国良又往下说。
“她丈夫叫陈德厚。前几年开发商进村摸底,陈德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是为了多要补偿,是后山埋着陈家坟,他家儿子也在那儿。
陈德厚和王改花有过一个儿子,叫陈建军。九十年代南下打工,在外地工地出了事故,只有骨灰送回陈家庄,埋在后山。陈德厚从那儿以后很少再提搬家的事。他说陈家人少了,老宅不能再丢,坟也不能再动。去年春天,陈德厚死在村口,工地货车撞的。事故认定书上的死亡时间,比120出诊记录晚了两个小时。肇事司机已经出狱。王老太太说,有人带话给她,再闹就收拾她。”
孙国良把烟头掐灭在鞋底。“老太太每年除夕都去祠堂描门神,描了六十年。跟她一块儿描的,以前是陈德厚,后来陈德厚没了,就她自己。”
蓝一方接过纸,把照片和那张线索纸一起塞回牛皮纸袋。“我去看看。”
他开车沿国道往陈家庄。路两边是大片麦田,返青的麦苗还没长高,风一吹绿浪一样铺开。快到村子时,路变窄了,两旁的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道细线。村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陈家庄地块拆迁区域”,牌子被人推歪了,斜靠在电线杆上。
陈家庄大半已经拆空。断墙歪在路边,红砖、碎瓦、钢筋和旧门框堆在一起。前一夜下过雨,墙上的“拆”字被冲出红色水痕,顺着砖缝往下淌,淌进地基边的泥水里。
村里只剩最后一户没签。王改花,陈家老宅最后的主人。老宅立在废墟中间,墙皮脱落,瓦檐歪斜。门口石阶被踩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一块,积着半汪泥水。
据孙国良说,拆迁队第三次进场时出事。挖掘机停在王改花家门口。年轻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看了一眼门上那两张旧门神。边角卷起,颜色褪了些。可门神的眼睛很亮。
当时司机嘴里叼着烟,正准备踩油门,手脚忽然发麻。他想抓住方向盘,手指不听使唤,整个人从驾驶室栽下来,额头磕在履带边缘。血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住半只眼睛。
送医后缝了七针。他躺在病床上,反复跟护士说,自己摔下去前,看见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方向盘往旁边拨了一下。护士让他别乱动。后来有人检查挖掘机,发现履带前方半米处,地下埋着一段旧水泥井圈。再往前压半米,机身就会偏,驾驶室一侧翻,人伤得肯定更重。施工队没人提这件事。私下碰面,只说一句。“邪门得很。”
第二天换了司机。挖掘机刚启动,履带压过老宅外围一片旧自建房,半截残墙突然塌下来,砖石砸在机械臂上。机械臂当场弯折,液压油漏了一地,机身轰鸣几下,彻底熄火。
第三天,开发商请来当地一个有名的先生。那人挎着布包走到王改花家门口,没进院,也没碰门,只站在街口看了十分钟。他从包里摸出一把木尺,蹲下来,沿着门槛外侧量了三下。尺子没什么异常。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门神,忽然把尺子收回包里,转身就走。旁人急忙拦他。“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他脚步不停。“尺没断,我不敢断。”
2008年冬,蓝一方离开九宸山后,根据乙未的指引,回收了几处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