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蜀地浩劫 万魂无渡

2008年夏,蜀地。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千里山川骤然震动。

山体开裂,碎石滚落,砸断盘山公路。路基整块塌陷,连片村镇顺着地势倾覆、坍塌。泥土与砖石混合的扬尘腾空而起,遮住整片天。

这场浩劫没有预兆,也没有缓冲。

朝夕之间,山河改貌,遍地残垣。

消息传到金陵时,金陵正下着小雨。

蓝一方站在窗边,电视开着。屏幕里的画面晃得厉害,是救援队刚进场时拍的,镜头不稳,全是灰。楼塌了,路断了,河改了道。废墟上有人跪着哭,有人站着发呆,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担架那边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主持人说“伤亡数字正在统计中”,声音压得很平,但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蓝一方关掉电视。

遥控器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顺着水渍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李帷幕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没喝,搁在桌边。

“你要回去?”

蓝一方看着雨。

“我本就是蜀地人。”

李帷幕没再问。他靠在窗框上,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

当夜,蓝一方简单收拾了行囊。

一个旧背包,两件换洗衣物,一包烟,一个打火机。阴路令牌贴身收着,铜牌凉意透过衣料贴住胸口。

没有组织批文。

没有外勤调令。

没有执业恢复通知。

他孤身一人西行。

......

机场里人很多,大多是往蜀地赶的。

有人坐在候机椅上,一遍一遍拨电话。拨出去,听一会儿,又放下。再拨,再听。

有人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短信编辑框里只写了几个字:

“我回来了。”

光标停在后面,跳一下,停一下。发送键按了好几次,始终没有回执。

有人攥着身份证和登机牌,眼睛一直盯着航班屏。广播一响,整个人就抬起头,听完又低下去。

蓝一方坐在靠窗的位置,旧背包放在脚边。

飞机起飞时,金陵还在下雨。

云层很厚,机身穿过去时微微颠簸。邻座的中年男人一直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没有再拨,只是反复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又退回去。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蓉城。

机场秩序还在,人却明显多得异常。到达口外挤满了等人的家属、志愿者和临时调度车辆,广播声一遍一遍响,出租车通道排着长队。

蓝一方跟着人流往外走。

蓉城问题不大。

街灯还亮着,车辆还在走,机场大厅的玻璃门一开一合,冷气从里面往外散。

可他抬眼望向西北。

洞见眼里,那一整片方向阴气弥漫,天色像被压低了一截。

雾一样铺开,沉在远处,看不见尽头。

叶茂海在到达口外等他。

他蹲在台阶边上,胳膊搭在膝盖上,指尖夹着半截烟,没点。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领子竖着。头发乱糟糟的,胡茬也冒出来了,看着像几天没合眼。

他抬头看见蓝一方,没站起来,只把烟夹到耳朵上。

“来了?”

蓝一方点头。

叶茂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吧。”

蓝一方跟上去。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车身沾满泥点,前挡风玻璃一角贴着临时通行证。后座堆着矿泉水、压缩饼干、绳索、手电,还有两捆没拆封的黄纸。

叶茂海拉开车门,把半截烟夹到耳朵后面。

“路没全通,只能走到哪算哪。”

车子驶出机场,蓉城的路灯还亮着,街边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能看见救援车辆从旁边驶过,车顶警灯无声闪着。

越往西北走,车流越慢。高速口有临时卡点,救援车、军车、工程车排成一线。路牌歪斜,护栏断了几截,地面偶尔能看见细长裂纹。

叶茂海把车窗降下一点,递过去证件。

卡点的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蓝一方,没多问,挥手放行。

车继续往前。

有一段路刚抢通,只能单向放行。前面一辆货车陷在碎石边上,几个人正推着车轮往外挪。旁边山坡上不断有细小碎石滚下来,敲在路面上,噼里啪啦。

叶茂海握着方向盘,一直沉默。

开到半夜,车停了三次。

第一次,是路边临时安置点外,一个老人坐在空塑料凳上,低着头,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户口本。人已经没了,魂还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翻,像在找家里少掉的名字。

蓝一方下车,点了一支引魂香。

叶茂海看着他点香,低声问:

“你也用这个?”

蓝一方把香插在砖缝里。

“平时不用。”

“那今天怎么用了?”

蓝一方看向安置点外那些迟迟不散的影子。

“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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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这个,我能撑久一点。”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跟着香烟走了。

第二次,是一处塌方口。山石把半边路埋住,几个救援人员在灯下清障。塌方阴影里有个孩子的魂,蹲在一只压在废墟下的红色书包旁边,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铅笔。

叶茂海站在路边,替蓝一方挡住从坡上滚下来的碎石。

蓝一方把香插在书包旁,蹲下身。

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书包。

蓝一方低声道:

“先出来,今天不用上课了。”

孩子犹豫很久,最后慢慢站起来。

第三次,是一座临时桥前。桥面只能过小车,前面排着十几辆救援车,没人按喇叭。河水浑黄,水面上漂着木板、塑料盆,还有一只翻过来的鞋。

桥头站着一排亡魂。

他们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望着桥另一边,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叶茂海蹲在桥墩边,掌心贴着地面,压住下面翻上来的阴煞。

蓝一方沿着桥头走了一圈,一支一支点香。

香烟被夜风吹得很斜,却没有灭。

等最后一个亡魂跟着阴路离开,天边已经泛白。

叶茂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嗓子哑得厉害。

“这才外围。”

蓝一方望着西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