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发室的霉味裹着红印泥的油气,贴在皮肤上发黏。红印泥盒敞着,油亮的红泥映着昏黄的灯光,那人影在木格柜后发虚,手指按在签收簿上,纸页被压出浅痕。
“签了。件清了。本人都签收了。”
他反复念叨,回执从木格缝隙里递出,落得满地都是,纸边蹭着地面的灰。
蓝一方没有看他。
“周启发。”
“这些信,没有一封是本人签收。”
“你清不了。”
话音落,木格柜门轴吱呀作响,一格格向外延伸,昏黄的光漫得满地都是。
门外的老巷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无数张回执从柜格里涌出来,背面全是暗红的“本人已签收”。
李帷幕指尖凝着淡蓝雷光,雷线落地,钉住最外侧的木格柜,柜身的震颤骤然停住。萧念慈收拢柔雷,将散开的灰影逼退回柜后。
“它急。”蓝一方拿起签收簿,纸页上的红印微微发潮,“我们不慌。”
萧承砚伸手去摸腰间的符纸,指尖刚碰到符角,被蓝一方按住手腕。签收簿还在自动翻页,红印在纸页上晕开,像没干的血。
“烧了,就没凭证了。”
萧承砚收回手,符纸在掌心攥出褶皱。
蓝一方拿起桌上的旧电话,拨号声在收发室里回荡。电话接通,他开口就说:“记。”
“白下旧收发室二十七份代签信件,逐件查。本人在,找本人;本人不在找亲属,查不到就写查不到,严禁补签。”
电话那头的缪莉莉应了声。蓝一方挂电话时,瞥见红印泥盒上裂了一道细纹,细得像纸缝。
他又拨了个号,电话响了两声就通。
“买点卤菜,带一箱啤酒。”
“你疯了?那地方能喝酒?不过我喜欢。”严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混着街头的车声。
“来就完了。”
挂了电话,蓝一方把签收簿推到木格柜前。人影的手从柜后伸出来,指尖沾着红泥,按在纸页上不肯挪。
缪莉莉的电话先回过来,声音清亮。
“许秀兰,其母病危电报,本人尚在,未收到。记录:本人确认未收。”
蓝一方看向人影,抬了抬下巴。
“你签的。”
“你改。”
人影没有动。
李帷幕站在柜侧,指尖雷微微亮了一下。青白色的光映在木格柜上。
人影微微一颤,然后才拿起笔,笔尖刚碰到纸,签收簿上的“本人已签收”就开始褪色,红印泥在他指尖慢慢发干。他写下“本人确认未收”,刚落笔,一格木格柜“咔嗒”一声合上,里面的纸张声戛然而止。
“陈建平,录取通知书,本人已故,子女确认未取。记录:生前未收,亲属代存。”
人影的笔顿在纸页上,红印泥粘在笔尖,写不出字。
“造孽啊。”蓝一方看着那行记录,“人家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考上了。”
“写吧。”
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淡红的痕迹。又一格木格柜合上,柜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红印泥盒上的裂纹又深了些,像要碎开。
“王桂兰,汇款通知,原住址拆迁,户籍迁出,无法确认本人及亲属。记录:暂无法送达,继续查。”
人影猛地按住签收簿,纸页被揉出褶皱。回执纸边自动卷起,又被蓝一方按住。
“查不到,也写。”
他咬着牙写下记录,红印泥在纸页上晕开,沾得指腹都是。木格柜又合上一格,旧电话的铃声突然断了。
电话立刻又响起来,缪莉莉的声音跟上。
“周启发也查到了。”
“原白下邮电局收发室值班员。”
“二十七份异常信件,最后经手人都是他。”
“撤并前,他做过一次旧件清理登记。”
蓝一方看向木格柜后,周启发的身影更虚了些。
“果然是你。”
“你不是送完了。”
“你是清账。”
周启发反复念叨:“邮件已清。不能留,不能空。”
红印泥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细碎得像网。
第一批核查用了近一个小时。
门外的日光已经从墙根移到木格柜下。
严映拎着两大袋东西走进来,塑料袋蹭过门槛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熟菜的香气先一步漫进收发室,盖过了部分旧纸的霉味。
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热气裹着肉香飘开,和老木柜的陈味撞在一起,生出几分烟火气。
“你们这是查账还是斗法?”
严映擦了擦手上的水汽,目光扫过满地回执和木格柜后的人影,又落在萧承砚身上。
“清微派的道长?”
蓝一方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瞥他。
“萧道长修为精深。”
严映咧嘴笑,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来,整。”
他弯腰把塑料袋打开,里面的卤肉、凉菜摆了半桌,啤酒瓶靠在桌边,瓶身还带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