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纸路归乡 铜锣息音

山里彻底黑下来以后,叶茂海站到旧桥墩上。

他从贴身内兜取出一枚巴掌大的老旧石符。石符跟了他很多年,原先刻的是梅山定山纹,专用于稳地脉、固根基。

刻刀落在石面上,一点点削去镇庙纹式里多余的部分,只留下承托与连通。叶茂海左手裹着布,握石不稳,改到细处便停下来换一口气。

最后一刀收住,他吹掉石屑。

“师父只说它能稳地基,没说不能拿来搭桥。”

叶茂海把定山石嵌进桥墩裂缝,掌根抵住石面,将梅山法力缓缓推进去。

脚下的旧桥墩震了一下。几粒碎石从断口滚落,掉进河里。两岸残墩之间,原本散开的地气重新接上,压住了钢索与那条窄窄的纸路。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桥脚稳了。”

蓝一方走到纸路起点。

洞见眼里,断裂三个月的旧路正从碎石下慢慢浮出来。青石板上留下的路痕穿过桥口,却在河面前散成许多细线,找不到落处。

火纸一张压着一张,给那些散乱的痕迹标出了一条方向。

蓝一方合掌,低声诵念《地藏本愿经》。经声贴着河面传开,不为镇魂,也不催它们消散,只把桥头的纸路一寸寸照清。

“恭请南无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慈悲护持......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第一句落下。

咚——

桥墩另一头,铜锣应声响起。

蓑衣老头已经站了起来。他提着锣,背仍佝偻,锣槌却握得很稳。

“最后一趟了。”他说。

旧路深处响起脚步。

四名轿夫先从雾里走出来,重新抬起那顶空轿。纸路没有桥栏,他们却走得平稳。第一只脚踏上去时,最前面的火纸轻轻凹下一块,又慢慢平复。

空轿先过。

山坡上等待了三天的人影随之往前。没有争抢,也没有推挤。最前面的人停在桥口,等轿子走出一段,才跟上去。

叶茂海守在岸边,手里攥着一张黄符。他原本盯着每一道影子的手与脸,防着其中混进凶魂。看得久了,目光慢慢落到他们的衣服和脚上。

有个老农穿着破草鞋,鞋底已经磨穿。走到火纸接缝处,他习惯性地抬高脚,生怕被绊住。

一个挑担后生跟在后面。扁担两头的竹筐空空的,他的右肩仍压得微斜。走到桥心时,他换了一次肩,动作与活着时没有两样。

再后面是个老汉。他在桥头停了片刻,回头望向那盏旧油灯。老太站在灯后,双手拢在袖中,没有出声。老汉看完,转身踏上纸路。

抱孩子的妇人也来了。她把怀里的幼童裹得严实,过桥时一直用手护着孩子的后脑。山风穿过她的身体,头巾没有动。到了对岸,她低头看了看孩子,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走到桥中间,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的火纸。纸面被他的手按出一道浅痕。

叶茂海手里的符已经松了。

孩子抬头看他。

“娃儿,走吧。”叶茂海说。

孩子站起来,小心跨过两张火纸的接缝,继续往对岸走。

叶茂海把黄符折好,收回内兜。

一道又一道残魂从他身边经过。它们生前有过什么日子,死在何处,桥两头还剩下什么人,已经没人知道。走到这里时,它们也没有开口诉说。

它们只是沿着认得的路,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