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告别

“祝你们幸福。”她转身走了。

邱莹莹坐在漫咖啡里,面前的水杯还在,水面上那个小小的月亮还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因为沈芷晴的话让她明白了一件事:蔡亦才拒绝了盛华,拒绝了联姻,拒绝了他父亲和董事会的安排。他做了他应该做的事,他说了他说过要说的“不”。

但代价是什么?

蔡氏撑不过这个夏天。沈芷晴说的。不是危言耸听,不是威胁,是一个事实。如果盛华不注资,蔡氏可能会在一个月内资金链断裂,供应商追债,银行抽贷,合作伙伴撤资。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可能在短短几周内土崩瓦解。

而这一切,是因为他选了她。

邱莹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咖啡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服务员过来问她要不要续杯,她摇了摇头。窗外的天从橘黄色变成了深紫色,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手机震了。蔡亦才。

“我回来了。你在哪?”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在学校。”

“我去找你。”

“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了咖啡店。

##四

他们在梧桐道上相遇。

蔡亦才从东边来,她从西边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从远到近,从两个变成一个,然后又分开。他站在她面前,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比早上整齐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

“你去哪了?”他问。

“见了个人。”

“谁?”

“沈芷晴。”

蔡亦才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今天去见她爸的事。说了你拒绝了联姻。说了盛华不会投一分钱。说了蔡氏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蔡亦才沉默了几秒。“真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说。”

“你想好了吗?”

蔡亦才看着她,没有回答。

“蔡亦才,”邱莹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拒绝了盛华,然后呢?公司怎么办?你爸怎么办?那些靠蔡氏吃饭的几千个员工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还在想。”

“你想不出来怎么办?”

“那我就继续想。”

“你想不出来的时候,蔡氏就没了。”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爸辛苦一辈子建起来的东西,你爷爷传下来的东西,那些员工的饭碗——就没了。因为你不肯联姻。”

蔡亦才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泪。她又躲开了。这是她第二次躲开他的手。

“邱莹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在梧桐道上,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想了很多——想了一整个下午,想了一整个傍晚,想了一整条从咖啡店走到这里的路。她想明白了。她不想明白的,她也想明白了。

“我想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蔡亦才,我们分手吧。”

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路灯下有一只飞蛾在绕着灯泡转,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要转到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我说我们分手吧。”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眼泪不停地流,但她的声音没有再抖了,“你去找沈芷晴,你跟她订婚,你拿盛华的钱救蔡氏。你做你该做的事。”

“你在说什么疯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平静,而是愤怒——那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开始爆发的、像火山一样的愤怒,“我上午刚刚拒绝了联姻,我刚刚对我爸说‘不’,我刚刚断了所有的退路,你跟我说分手?”

“因为你不能没有退路。”

“我不需要退路!”

“你需要!”邱莹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大到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蔡亦才,你需要退路!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公司、有员工、有几千个家庭的生计。你不能因为喜欢我就把这一切都扔掉。你扔掉的不是我,你扔掉的是你爸爸、你爷爷、你妈妈——他们用一辈子换来的东西。”

蔡亦才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以为我在乎那些?”他的声音哑了,“你以为我在乎蔡氏?在乎几千个员工?在乎我爸的期望?”

“你在乎的。”邱莹莹说,“你在乎你妈妈。她在天上看着你,她不想看到你为了一个女人毁掉你爸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在乎你爸爸。他虽然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是一个好企业家。你不想看到他失败。你在乎那些员工,那些靠蔡氏吃饭的人。你不是一个冷血的人,蔡亦才。你只是假装冷血。”

蔡亦才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你要我放弃你?”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要我去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你要我过那种——那种没有你的日子?”

“我要你做你该做的事。”

“谁来决定什么是该做的事?你?我爸?董事会?”

“你自己。”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决定。但你要想清楚——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人付出代价。如果你选我,蔡氏付出代价。如果你选蔡氏,我付出代价。没有两全其美,蔡亦才。这个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

蔡亦才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像碎了的玻璃。

“那你呢?”他问,“你付出代价的时候,谁陪你?”

邱莹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眼泪,有心碎,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绝望,也许是她终于学会了说“不”之后的那种奇怪的、空荡荡的自由。

“我不需要人陪。”她说,“我从小就是一个人。”

##五

那天晚上,蔡亦才在她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邱莹莹站在宿舍楼的门口里面,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他没有进来,她也没有出去。他们就那样隔着玻璃门站着,像两个被关在不同容器里的生物,看得见对方,摸不到对方。

他的手机亮了。她看到他在给她发消息。

“你真的想好了?”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她打了“想好了”,没有发。打了“没有”,也没有发。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嗯。”

“你哭了。”他说。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她的脸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你也是。”她发了这条消息。

他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走了。

邱莹莹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梧桐道的尽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根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伸出手,贴在玻璃门上。玻璃是凉的,凉得她指尖发麻。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他迟到了,从教室前门走进来,黑色衬衫,冷漠的眼神,整个人带着一种拒人**里之外的冷淡。她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想,如果那个时候她知道,这个人会让她学会说“不”,会让她学会站在台上,会让她学会在雨中抱住一个哭泣的人——她会不会还是那么怕他?

她会的。因为她怕的不是他。她怕的是他带来的那个世界——那个她永远无法融入的、充满算计和交易的世界。

那个世界最终赢了。

她输了。

##六

分手后的第一天,邱莹莹没有去上课。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室友们以为她生病了,帮她请了假,给她带了粥回来。她喝了三口,喝不下了。不是不饿,是咽不下去。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口食物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吞下去。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雪松香的味道。是那条围巾上的味道,是蔡亦才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这个味道是怎么沾到枕头上的,也许是她的头发上还残留着,也许是她的衣服上,也许是她把围巾放在枕头底下睡了一晚,味道渗进了枕芯里。

她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哭了。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哭,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哭。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被棉花吸走了,但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台正在解体的机器。

室友们被她吓到了,围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只是摇头,只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