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姑娘吩咐,都拓在盟书上了。";老管家掀起红绸,露出底下盖满朱砂印的绢帛。
第一枚岭南商帮的船锚印还洇着未干的印泥,最末那枚徽州布商的方印却压得极重,把";永昌号";三个字都印穿了丝帛。
门外突然炸响爆竹声,惊得檐下铜铃乱颤。
七八个短打伙计扛着朱漆匾额跨过门槛,";商帮共济";四个鎏金大字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婉伸手扶住匾额边角,指尖触到未干的桐油——这是用江氏商帮昨日退出的会费连夜赶制的。
";苏掌柜,漕运司的批文到了!";染着靛蓝指甲的布坊娘子提着裙摆冲进来,腰间串着的铜钥匙叮当撞在门框上。
她袖口还沾着夜露,显然是守了整夜官驿。
苏婉展开批文时,晨风恰好掀起第三页。
户部尚书的私印盖在";漕运改制";四个朱批小字上,墨迹沿着纸纹晕开细小的绒毛——这是四更天新盖的印。
正午的日头爬上描金匾额时,商会中庭已摆开十二桌八仙席。
岭南舵主拎着酒坛跃上石阶,牛皮靴底还粘着码头特有的鱼鳞:";这第一碗得敬苏姑娘!";他粗粝的拇指抹过碗沿,";往后咱们南边的荔枝船,可算不用在运河上跟粮船挤了!";
酒未沾唇,穿灰鼠皮坎肩的驿卒突然挤进人群。
他脖颈处有道新鲜的抓痕,怀里紧抱的桐木匣子还沾着海盐结晶。
";加急密函。";驿卒压低声音,拇指在匣盖某处凸起按了三下。
机括弹开的轻响淹没在祝酒声中,露出半卷泛着鱼腥味的羊皮纸。
苏婉的指尖在";商岛";二字上顿住。
潮气浸润的墨迹蜿蜒如海蛇,最后那个";倭";字的捺笔突然洇开,像是被浪头打散的船帆。
";备船。";她将羊皮纸卷进袖袋,鎏金船锚纹纽扣擦过纸面发出细响。
老管家递来斗篷的手顿了顿,烟锅灰簌簌落在青砖缝里——那里还嵌着江老板掉落的翡翠双鱼佩。
檐角铜铃又响,这次混进了港口的雾笛声。
苏婉踏过满地红纸屑时,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巧盖住匾额上那个";共";字。
海风掠过中庭,卷起半片未燃尽的炮竹红纸,像极了四哥牢衣领口那抹褪色的血渍。